午饭一过，锣鼓响器就哐仓咕咚开了。学生们也不打猪草了，老早跑到学校。这是公社的要求。学生们一律三红装束，即：脖子戴上红领巾、胸前佩挂桃形红忠字、肩膀斜挎红语录包。

    晚上的演出开始前，革委会主任照例要先讲话。讲话后，宣布：押五类分子上场！将他们斗争一番，让他们跪在观众前面、台子底下看演出。他们看不见什么，也不敢抬头，一抬头后面的人就骂。台上的演员呢，动作夸张，有意踢腾，将灰尘沙子弄到台下的五类分子的头上、眼里，于是掌声雷动口号震天。黄世仁、穆仁智这两个坏演员，还临场发挥，跑到台边朝下吐痰擤鼻涕，赢得满场哄笑。

    演出很成功。革委会请所有演职人员吃了一顿白米、玉米两搅干饭。还一人喝了两盅红薯白干酒。

    第二天，大春被公安局铐走了。

    18来个飞行员

    大春原本昨天就该被铐走的，因为敌情在昨天就被发现。可是昨晚要首演《白毛女》，如果把大春抓起来，戏就没法演，就扫了广大革命群众的兴。获得敌情时，革委会主任和副主任同时在场，两人本来就面和心不和，自然谁也犯不着将敌情捂住。“明天解决吧。”两人几乎同时决定道。

    陀毗寺自然属于“封、资、修”余孽，和尚被轰走，改成瓦窑场。寺院后面不远的地方出产一种黄土，不含沙子，非常细腻，烧出的瓦片一敲当当脆响，漂亮又实用。秦巴山地能烧砖瓦的黄土山不是很多。寺院外的台阶上，如今泥塑了两个人，一个据说是刘少奇，一个据说是王光美。是两口子，当时的国家主席及其夫人。实际上泥人一点儿也不像报纸上刊登的真人照片。然而意义不在此处。陀毗寺建在一个小小的指头山上，位置较高但由于地形隐蔽，人们并不大容易看见它。可是自从有了两个泥巴人像，人们每天早起，就脸也不洗地跑到陀毗寺附近看稀奇，看那“没穿衣服的男人和女人”——人们压根儿不在乎这泥人是谁又像不像谁，只是觉得男人女人不穿衣服有意思，实在让人大饱眼福，尤其孩子们那个兴高采烈啊。这是当地人最早参观的人体展览，可谓开天辟地的艺术教育。“实在不像话呀。”老年人匪夷所思感叹不已。不穿衣服倒也罢了，只是不该，也不知道哪个捣蛋顽童，给那男人腿间插个胡萝卜、女人腿间戳个黑窟窿。

    哎呀呀，一下子轰动了，上去参观的人就更多了，那个兴奋劲儿，早超过看《白毛女》了。明闻道说：“我到北京串联时，就听说‘中国最大的走资派’晚上睡的是电动床，两口子各睡各的，想——”忽见楚春苔竖起耳朵，便打住。胡学兵马上发挥道：“肯定是想日了，一摁电钮，两张床自动滑拢。”

    “我叫你弄！”胡学兵拔出胡萝卜，“想让我们吃二遍苦受二茬罪。”抡起胳膊，抡了好几圈，一下子将胡萝卜甩到山下。可是第二天，人们惊讶地发现，男泥人的腿间，又出现了一个更大的白萝卜！这谁干的？有人说是哪个孩子吧，但是马上就有人予以否定，理由是孩子夜里不敢上山。看来只能是大人。后来，一个短粗短粗的红薯又替代了白萝卜。

    就这么着，在这对男女泥人的腿间，不断地变换着装饰材料。玉米成熟时，泥人男的腿间就插上了玉米芯子，周围还费心地粘了一些玉米胡须。泥人女的腿间也粘了一圈玉米胡须。直到《白毛女》首演之后，这场恶作剧才结束。原来是有人拿着纸剪的胡须来告密。什么纸？将纸展开，纸的一边是弧形，纸的一半剪成胡须，另一半没有剪，可能是为了方便往那个部位缠绕吧。那没有剪的半边纸上，可以清晰地看出——有半截中山装的上衣口袋。

    很明显，这是领袖像上的一部分，只能来自敬修忠字堂的余料。除了大春，谁有这东西！于是大春就被铐走了。

    其实大春真是冤枉。他每次剪主席像结束，总是细心地将那剪下的部分，拿纸包了又包，然后当面交给主人，让主人自己处理。他这么做是动了一番脑子的。没有人告诉他这些余料怎么处理，他几次请示革委会，人家均是不置可否，让他看着办。他有什么办法呢，烧掉？主席冒烟了，让人看见、追问，你有几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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