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不错，像歌中所唱，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于是我的紧张与惶恐一下子风流云散。我的行李包丢在车上，包里有证件呀钱呀书呀什么的。按说我应该难过才是，但我并不怎么难过，因为我忽然想到行李包也照样无非是身外之物，并不是身体发肤，并不是我从娘胎里带出来的，也就是说，行李包是我人生的中途才跑到我身边来的，它迟早也会离我而去的。所以我没有必要心疼和害怕，何况我身上还有钱，大部分钱依旧紧随我身。我从不用钱包。装一个鼓囊囊的钱包，无异于给小偷暗送秋波。我总是将钱们分散开，将它们分别装进我的所有口袋。钱这玩意非常调皮，它知道你非常疼爱它，所以它总是想办法让你割爱，它们一旦抱成团儿，一阵嘀咕，往往就集体哗变不知去向。所以我很早就想出个对付钱的办法：决不让它们抱成团儿！

    钱是个宝贝，我实在找不出比钱更好的东西来。美国的钱叫美元（好像有谁不知道钱很美似的），俄国的钱叫卢布（联想到萝卜、粗布），英国的钱叫英镑（像个锤子），越南的钱叫盾（兵器或者凶器），泰国的钱叫铢（仿佛奴隶社会），瞧瞧，都没有咱们中国的钱悦耳、真理——人民币，人民最喜欢的东西啊。如果稍稍地修订一下，比如叫人民命币，或者索性就叫人命币，则更符合钱的本质了。如果我现在身无分文，那我就觉得我有生命危险；但是现在我身上有钱，虽然只有区区的几百元。这便是我底气尚足不觉忧患的原因。

    可是我纵然身上有钱，我的脑海还是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我想拿自己做个实验：过几天没有钱的日子吧！就是说，我想在这个完全不同于都市的山地世界里，在不到万不得已时，我不想花掉一分钱。常言道，一文钱逼死英雄汉。我要试试，我是否真的就给逼死了。我想是不会的，因为在一个狗都不吃屎的美好的世界里，人们肯定是文雅的，文雅的人们也肯定是知礼仪、讲慈爱的。

    我猫腰从铁路下的一个涵洞钻将出去。这是一条小沟，大概雨季才有流水。沟的两边是坡地，地里生长着土豆和玉米。我摸了摸土豆的绿叶子，它像婴儿的小手那么柔软，叶子的中间，还绽放着紫色的小花儿。我蹲下来闻了闻，土豆的花儿和叶子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麻味。玉米秆儿齐腰高了，毛头小伙子似的壮壮实实。看来是个好年景。忽然窜出一只米黄色兔子，漂亮极了！我刚要抬脚撵它，它立即窜远了。但是，它窜出十几丈远，却停住并直立起来，两只前爪抬着，不住地抖动，像是冲我作揖，颇有松鼠风范。我很想撵它玩一玩，因为我很喜欢动物，我每每见了动物，便由不得联想起人类的堂皇恶劣。可这个时候响起火车轰鸣声。是一辆运煤车。兔子跑的方向是朝上，如果我撵它，它就可能跑到铁路上被轧死。所以我放弃了与兔子的嬉戏。

    04哭坟的女人

    我踩着小路下山，不时观望着山下的人家。我要选择一户人家，蹭饭吃，还要过夜。怎么选择？原则上是碰运气，但是在主观上，我要选一户不贫也不富的人家。太穷了不卫生，太富的不安全。简单的选择方法是看房子。是什么样的房子便有什么样的家境。

    刚拐过一个小小的山包，就看见好大的一片竹林。啊呀，我是非常喜欢竹子的，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朴实，也没有什么东西比它更高雅。按照我的游历经验，竹园附近必定是人家，竹园和人家的关系，正如眉毛和眼睛的关系一样始终相依相恋。

    但是在接近人家之前，却首先传来一个声音。细细听去，是哭声，女人的哭声。朝前走了几步，发现竹园的边上长着几棵小柏树，小柏树下是一坟冢，墓碑前跪着一个女人，一边烧纸一边哭泣。这半新不旧的坟里，埋的什么人呢？无疑是她的亲人。父母公婆？还是兄弟姐妹？莫非是小寡妇哭坟？老戏里经常发生这类事。

    她哭得很伤心，不住地汲溜着。但是她的声音，如果我闭上眼睛的话，就觉得她的哭声多少带些山歌的韵味。我马上批评自己的联想，因为这样的联想很不够人道。她拿手不住地拍着地面，嘴里吟咏一些含糊不清的词语。不管怎么讲，她正处在悲伤的情绪里，她在悲悼一个与她的生活密切相关的亡人。我想我应该帮她点什么。

    “大妹子，”我估摸她的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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