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迅译《苦闷的象征》,到胡风由读“鲁迅译的日本厨川白村的《苦闷的象征》”而找到其文艺思考的突破点,其间“薪火相传”的轨迹甚明。谈到“后期鲁迅”的种种表现,学界似乎普遍认为,他已经完成某种“转变”了。然而,偏偏是从《苦闷的象征》受到启发并沿着这个方向切入文艺的胡风,成为“后期鲁迅”最为赏识之人,这个好像不起眼的“细节”一直以来都被忽视了。我由此而有“冰山一角”之想。鲁迅拜受“左联”盟主后的“种种表现”,固然确凿,但他的精神深处究竟是否如我们所“一举揭示”的那样,恐怕要因胡风的存在而打上问号。顺着这条线索,我觉得,似乎已被解释清楚了的二十世纪文学精神的源与流,有重新考虑的必要。比如说,鲁迅→主流文学价值观,和鲁迅→胡风文艺思想这二者之间的关系,到底怎么回事;这问题的背后,可能有一座“冰山”。
暂且将这样宏远的问题放下,回到本文主旨上。胡风从《苦闷的象征》中得到了他心仪的“洗除了文艺上的一切庸俗社会学”的思想原力(对“庸俗社会学”的反拨,是他坚持不移的立场,也是他与主流文学观矛盾冲突的焦点),同时将它“生物性”偏向加以扬弃。在这取弃之间,胡风找到了他自己的有关文艺以“精神”突破“现实”的燃爆点,那就是深入察究和揭示社会对于人的精神世界的迫害、束缚、压抑和禁锢,透过累累“精神伤痕”的展现与刻画,唤醒解放的意识。
胡风凝视于精神伤害的目光,正来自《苦闷的象征》。只不过,在厨川那里“精神的伤害”以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为本,被表述成原欲“受过压抑和阻止”而形成的个人病理现象。胡风则用历史和社会的观点,另设命题,提出了“精神奴役创伤”。这表述新增“奴役”一词,它的指向显然是社会性的。它着重强调,一个坏社会,其最坏之处,并不是从外部造成压迫和剥夺,而在于从精神上毁坏人,使人们从内心深处沦为奴隶,导致人的各种病态的心理。
正是这里,埋伏着胡风思想与主流的革命意识形态之间的重大分歧。后者致力于劳苦大众的社会解放(改变其政治、经济地位);胡风赞成这一工作,但认为仅仅如此远远不够,更重要的是使所有人实现心灵解放,摆脱“精神奴役创伤”——或者说,真正的彻底的社会解放,应该是精神、思想和心灵的解放。自然,问题将集中于承不承认人民的身上存在“精神奴役创伤”。“精神奴役”的字眼令人不快。我们知道,按主流的革命意识形态观点,“人民”这个词,在“精神”上是正面的,他们是自己的主人,不可能处于被奴役的状态。
然而,倾慕胡风思想、为之击节并愿意团结在他身边的,也大有人在。路翎便是一位。他在最早的一封通信中,对胡风激动地说:“在中国,像我这样困苦在‘年青’里,困苦在‘生活’里的人一定很多吧,而且,是我们底同志一定很多吧,然而因为个人的或是社会的一些关系,我们很疏远,我们很少连我心灵底铁的一环而发挥不可抗拒的集体的力量。我们是散漫的。”(1940年2月21日,《胡风路翎文学书简》)晚年,未能走出精神病症的路翎,虽然写下三百余万字,却只有一篇回忆录《我与胡风》,思维是真正清晰有力的。文章一开始,他这样评论胡风:“在我心目中的他的形象是从他的作品、青年自学丛书里的《文学与生活》、《文艺笔谈》与《密云期风习小纪》里认识到的提倡‘主观战斗精神’、‘向生活的密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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