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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文瑞仔细地打量着自己面前这位庄稼汉,心想“田夫”这个名字,对于他实在太确切了。当他直立行走时,他就像一座普通的山峁,默默地承受着生活的一切压迫磨难、风霜雨雪;当他终于躺下了,就像一掬黄土消失在连绵的群山中,把有限的生命,融入永恒。这难道就是一个陕北农民生活的全部意义和唯一归宿吗?文瑞很动情地想到这些,突然意识到自己小知识分子的思想有些过于悲观。面前这位“田夫”,他的精神世界,已经挣脱了传统观念的羁绊,他要努力地改变农民悲惨的命运,他的心灵已经觉醒。他方才扯圆了嗓门,纵情吼喊出的一曲《收秋歌》足以证明,他已经看清了在土地背后,有一张贪婪的血盆大口,那便是财主量粮食的斗。他己经意识到,穷人的汗水,不是渗进了土地,而是流进了财主的钱柜和粮仓。这种被压迫被剥削阶级的觉悟,以及势必产生的反抗意识,使他变成一个觉醒的农民。虽然眼下在长工汉眼里,他还是一个同样穷得丁当响的长工头,但他已经秘密地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方才唱的歌,是他自己编的。别以为他是在逗狂发牢骚,他是巧妙地揭露地主阶级剥削农民的罪恶,宣传革命的道理呢。
马文瑞深情地打量着崔田夫,田夫小声说:“我常听田民念叨你,说你岁数不大,文化高,胆头大,办事稳当……”两个人说着话,走到地畔上坐下来。
文瑞有些不好意思地打断他的话说:“你的情况我也早听说了,咱陕北大革命前后加入党组织的农民党员,就你们绥德县有几位,有李仰勋,有丁精业,还有霍维德,还有你。事实证明,你们都很坚定。你们受的剥削压迫深重,虽说不识字,可比我们学生党团员的革命性强。”崔田夫说:“我看学生派,也分几等几样。有的那巫纯粹是投机分子,墙头草,蒋介石一反革命,他们就转了向。还有些胆小鬼,一听见敌人拉枪栓子,就调转尻子逃跑了。再一号,就是你和田民们,死心塌地,坚决革命!听说米脂出事后,你吆个驴驴进城给特委取文件,走到城门口,敌人盘问,你装成哑巴,只摇头不说话,把巫井大人的兵哄得晕头转向。我就爱你这种人,说革命就革命!你就是套上三头牛两匹马,也休想把老爷扯回头。你把老爷脑割了,老爷也不说&话!”田夫说着,动了感情,先前压得很低的嗓音,几乎变成了高喉咙大嗓门,惹得山洼里割谷子的其他三个长工扭头直瞅他。其中一个说:“你们听,崔老二又说开他闹红那一套套了。”文瑞很喜欢这个爽直而坚定的农民党员。他虽然不识字,讲不出多少深刻的革命道理,但他的阶级觉悟不低,对党和革命事业怀着毋庸置疑的赤胆忠心。
“哎……敢问过路的先生一句吗?”一个老实巴交的红脸长工远远地喊道。
“他是谁?”文瑞小声问。
田夫说:“揽工汉崔国祯嘛,瞎字不识的粗人,今儿倒文文雅雅。”文瑞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我们打头的(指崔田夫)常给我们说,跟上共产党闹革命,穷人翻身,分土地,这都是真的吗?”“你信不信?”文瑞故意反问。
“我们都说他瞎说哩,世上哪有那号价事?他还硬说,你们不信,等着看!,”文瑞说:“他说的全是真话。”“真话?!”长工们听得都很吃惊。
“我们还当他好逗笑,又是逗笑哩些。”田夫生气说:“唉,这号当紧事,谁和你们逗笑哩些!你叫人家说,看我崔老二说的是实是虚。”还没等文瑞开口,一个长工故意抢着说:“怕是鸡蛋碰碌碡,自寻倒霉哩!”田夫急了眼,说:“你巫们不要瞎嚷,鸡蛋碰碌碡咋啦?至少碰他驴日一身黄水水。碰家多了,渗也把它驴日渗倒灶啦!”逗得长工们哄笑起来。文瑞也禁不住嘿嘿地笑了。田夫却不笑,生气地提起自己的烂袄子,趿拉起两只没屁股鞋,就要随文瑞回村里去。文瑞把他挡住了,又对长工们说:“你们打头的讲的对着哩。常言道,不怕筷子细,就怕心不齐。人心齐,泰山移!”随即又把话岔开说:“今年可旱得不轻呀。”“可旱日塌咧!”田夫说。“你照那谷子,长得一屎高,穗穗刚吐出来,有壳壳没颗颗,割回去也只能喂牲灵。”“那,人吃什么呀?”“吃什么?吃风巵屁嗑!”文瑞的心情随之沉重起来。穷人没饭吃,财主照样逼租讨账,井大人还要收税征款,这日子可怎过呀?
“他巫的,天灾人怨,官逼民反!到时候没吃的,就都到财主窑里要饭吃!有他狗们吃的,就有咱穷人吃的。”文瑞一路走着,耳边还老响着田夫临了说的这句话。连续两年的大旱,给贫苦农民带来深重的灾难,也给财主带来了发家的机会。闹灾荒的结果,必然是农民破产卖地,财主放粮买地。土地将更多更快地集中于少数大地主手中,许多自耕农迅速沦为雇农。这种自然灾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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