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这位端庄清瘦的县委书记正亲切地微笑着站在自己面前。他目光炯炯,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洞察一切、穿透一切似的。面对这位比自己年长十多岁的上级,文瑞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是就在两人见面握手的那一瞬间,文瑞突然意识到,自己遇到的这位上级是那样的可亲近而又可信赖。
十多天之后,当他们再次在文瑞所住的村子见面时,他们已经完全变成了相互熟悉的同志和忘年之交的朋友。这一回,是白乐亭专程来了解西区党团工作情况的。
“文瑞同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县委书记总是这么亲切地称呼年轻的团区委书记。“十多天不见,你好像瘦了,但是更英俊了。我听说咱陕北的苦菜和小米汤是一种高级补品。你大概一天两顿吃的都是这东西,都快吃成标准绥德汉了。”白乐亭说着自己先笑了。
文瑞也风趣地反唇相讥道:“我看你大概也是见天吃那东西吧。”白乐亭听得,笑着说:“唉呀,你言语不多,话可老结实哩。”文瑞忍不住也笑了。
土窑洞里充满了欢乐温暖的气氛。
文瑞这才发现,十多天不见,白乐亭自己倒是瘦了许多。头发显得更长,两颊有些塌陷,眼圈发暗,显然是因为长时间睡眠不足所致。唯独那双大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地透着精明和聪慧。总之,他因为消瘦,显得更加清俊而英气勃勃。文瑞知道,乐亭最近是在绥德西川一带搞工人运动。
他在三皇峁、马蹄沟一带的两千多盐工和掏炭工人中间秘密串联,带领他们同盐场主和煤窑主及保护他们的反动警察作斗争,并经过斗争实践的考验,在工人中建立了党团组织。
白乐亭与马文瑞见面后,只字不提自己的情况。他一边亲热地同文瑞拉话,一边伸手摸摸炕,发现是冰的。又揭开锅盖看看,发现里面还剩了一些早上吃剩的千苦菜和黑豆钱钱饭。他用勺子舀起尝一口,发现又苦又涩,便皱着眉头说:“老吃这种东西怎么能行?连糜子窝窝也吃不上吗?”文瑞低着头不说话。说真的,他己经好些日子没有吃一口干粮了。干苦菜和豆钱,也要节约着吃。天旱,庄稼已是连续两年歉收,今年的秋庄稼几乎又是颗粒无收。加之团区委没有经费,工作人员更没有工资,口粮都得由自己家里背。文瑞家中当时已经困难到了吃糠咽菜的地步,他哪里还忍心从家里带走粮食?每次回家取口粮,大哥大嫂总是让他多背一点。但父亲却总是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瞅着他。他理解那目光的含意,那分明是说:“家里供你念了书,也不说寻个能挣钱的营生,一天穿着个烂皮袄,走村串乡不晓做啥哩。”文瑞一瞅见父亲那种目光,心里就很难过,也十分委屈。他也明白,凭自己的文化,到绥德城随便哪个字号里当个管账先生,一月少说也挣三五斗米。全家人也不至于吃糠咽菜,祖母的病也不至于因无钱医治而耽搁了。可是,他立刻觉得自己的思想成问题。做生意求的是自己一家人的光景好,而闹革命却谋的是千千万万受苦人的好光景呀!想到此,他便在心中暗暗对父亲说:“父亲呀,请理解你的儿子吧,他不是有意不顾家,更不是胡闹哩。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你的儿子在做什么。”“老是吃这东西可不行呀!”白乐亭严肃认真地说。随即从衣兜里掏出一块银元,递到文瑞手里。“拿去量点米吧,饿垮了身体,想革命也革不成了。”文瑞接过那枚尚留有白乐亭体温的银元,心中很受感动。就在这一刻,他深深体会到了那种也许是人世间最宝贵的革命同志之间的崇高情谊。他深知这种情感是远比仁爱之情、血缘之情更宝贵更深厚。在这种情况下,任何客气的推辞,任何表示感激的语言都是多余的。他暗暗下决心,要用加倍努力地工作,报答这种宝贵而难得的情谊。
白乐亭见文瑞沉默不语,深情地握住他的手语气沉重地说:“我的好兄弟,你可要保重身体呀。看到了没,在严酷的白色恐怖下,原先革命的同志,有的被捕,有的动摇,处境如此困难,斗争又是这样的复杂,随时都有被捕、被杀的危险。像文瑞你,像马明方、崔田民、崔田夫,像你们这些舍生忘死坚持革命斗争的人们,我敬重你们这些同志。这真是严冬降临后,方显出松柏高洁呀!”白乐亭的语言,像诗歌一样动人。文瑞早听表兄冯文江讲过,白乐亭才华横溢,诗文俱佳。他常常把革命的宣传内容编写成群众喜闻乐见、浅显易懂的诗歌传播开去。清涧兵暴的《起义歌》就是他写的,每个起义战士都会唱。
文瑞听了他方才一段动情的话很感动,红着脸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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