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稻川篠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自己的第一次,没想到真正来临的时刻,却是如此残酷。那个清风一样的男人,嘴角含着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在夜晚的时候会突然变成令撒旦恶寒的表情。
“忍着!”
“不许!”
那人全程只有这两个命令,多余一个字都没有。稻川篠感觉自己就如同一个会呼吸的道具,在村雨修手里被折成各种样子——无论他的身体允许不允许。稻川篠有一种感觉:这些姿势,只要那人想,他就必须做到,哪怕他因此残了废了,那人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认知让稻川篠觉得心寒、害怕、继而为自己感到难过。
再醒来的时候,稻川篠觉得自己的全身的骨骼都散了,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发抖,他感觉疼,却感觉不到疼痛的具体所在。
“以后每天都是如此了吗?”稻川篠有点难过地想。
即便如此,大言不惭“要留在村雨修身边”的决心却没有动摇。
村雨修是他活着的唯一目标,放弃什么的,他想都没想过。
沉浸在不安心情中的稻川篠没有注意到房间里还有其他人。
一抬头吓了一跳。
那个一开始见过的面庞精致的少年正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自己。
被村雨修唤作“花”的男孩子。
他不知站了多久,稻川篠很讶异。
毕竟自己现在浑身cl,满身都是欢爱后的痕迹,饶是稻川篠再厚脸皮,也多少有点别扭。
“你为什么还不离开?”那孩子开口了,望着他的眼神颇为恶毒。
这场景跟御用所里那些争风吃醋的男孩子们每天上演的戏码颇为一致,稻川篠突然有了斗志,双手向后撑起身体,慢悠悠地叠起双腿,也不在意自己依旧cl的样子,眼神渐渐嚣张起来。
“怎么?村雨先生没告诉你,我以后都会留在这里吗?” 谎话什么的,稻川篠向来信手拈来。
“不可能!村雨先生身边只会留我一个人,先生说过,就不会骗我!”漂亮的双眉蹙起,因为不相信而略带气愤的面庞却依旧好看。
稻川篠愣了一下——不只因为花说的“先生身边只会留我一个人”,还因为他突然发现花那张精致的脸、活色生香。
从遇到村雨修开始,稻川篠时时刻刻都处在意外当中。
先是发现村雨修跟自己的想象大相径庭——不仅仅因为村雨修在床上几近“凶残”,还因为那具身体竟然干净到连一点纹身的影子都没有(这在山口组乃至整个东京都都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接着是刚才花亲口证明的“村雨修有固定的宠”的那个流言。
以及此刻,发现花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村雨修根本没有理由留下自己。
“村雨先生很喜欢你吗?” 稻川篠问。
“当然了!”花立刻回答,说完才有点不甘的样子。
“你来这里多久了?” 稻川篠一派主人的样子发问,仿佛这是他家,面前人是擅自闯入的外人。
“干嘛要告诉你。”花本来想借由拒绝回答表现出一点气势来,但马上就破功了,“主人三年都没有带过外人回来了,这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三年了呢……” 稻川篠低声重复着这个时间,脑中却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三年前的某一天,哥哥来御用所消遣,点的是他的台。
哥哥很少来,即使来也很少点他的台。但如果点了,他必须要伺候好他们。
那天他依旧跳的很卖力,一支舞毕,他按照惯例下台谢礼——别看台下的人是他的哥哥,其实跟别人的客人也没有多少不同,不被家族承认的私生子,地位连女奴都比不上。——哥哥身边一个男人,视线一直在他身上扫,片刻后听那男人问哥哥:“还留吗?干脆把阿篠给我吧,横滨那批货你今晚就能提走。”
哥哥没说话,免了他的礼,却没让他走。
“村雨修身边那孩子我见过了,东条送过去的人,村雨修宠的很,出入都带着。他可是习惯身边只留一个人的……”男人絮絮地说,眼神不紧不慢地撇着稻川篠,“让阿篠这么耗着也可惜,□□了这么多年,身子还没破……啧啧。”
稻川篠直觉他们谈论的是自己,一颗心都吊在了嗓子眼,他隐约明白过来哥哥是在考虑将自己送人的事情,那个什么村雨修,自己好像没机会。
哥哥旁边那男人,他有印象,御用所被他点了台子的孩子们第二天送回来的时候简直不成人样,有两个上个月死了。想想那些孩子的模样,稻川篠就紧张地浑身发冷。
有人送酒过来,稻川篠忙接过去,给哥哥满上,忐忑地瞄了一眼哥哥,很怕他开口将自己送人。很殷勤地往哥哥身边膝行了两步,双手举起哥哥的杯子。
“还是再等等看,反正这废物也留了这么多年,不送到那人身边,我还真是不甘心。”哥哥结果酒,抿了一口。
稻川篠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淳一,你还真有耐心。”男人不甘地赞了一句。
原来……
那个时候……自己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如果自己留不下来,哥哥会把自己卖了吧……
卖给谁呢?……
“你会离开的吧?!先生没说让你留下哦~”那孩子见稻川篠不说话,突然变得不太确定起来,一脸忐忑地天真发问。
稻川篠忽然笑了,心念电转之间,已腾地起身,双手伸向花的脸。
拧断花的脖子,不过几秒钟的事情。
没有遭遇反抗,看来东条没有教他自卫的能力。
门在这时打开了,稻川篠一回头看到出现在门边的村雨修,那人脸上没见多少怒气,眼神却是冰冷的。
稻川篠跪下,爬到那人脚边,扯起两遍的嘴角:“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村雨修闻言挑眉,定定地注视着稻川篠,忽然胎脚,将他踢地身体跌了出去。
稻川篠吐出了一口血。
二
村雨修没有料到那个小东西要留在自己身边的决心如此之大。
昨天应该是这个小东西的初夜,村雨修自认一点都没有手下留情,相反的他甚至拿出了极少在花身上的手段——因为舍不得。但是稻川篠并不值得怜惜,村雨修原本以为,自己尽兴之后,这孩子不死也只剩半条命了——稻川家的私生子,坏了就坏了,还不足以构成麻烦——却没想到稻川篠不仅没事,反而还杀掉了花。
不可原谅。
村雨修刚开始动手,确实是因为心头的那点怒气——虽然稻川篠在自己进门时说的“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让自己的怒气多少削减了一些,但村雨修并不喜欢被忤逆。所以下手尤其重。
自己亲自动手,那小东西应该感到荣幸。
开始的时候,稻川篠还会倔强地看着他,重复那句:“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后来已经怕的,身体缩进角落。
不敢抬头,浑身是血,一直在发抖。
村雨修手上的工具也换了好多次,他原本是存了要把稻川篠活活打死的念头,但最后还是给那小东西留了一线生机。
可能是因为那小东西嘴里不停重复的那句话吧。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开始是桀骜的。
后来是哀求的,带着沙哑的哭腔。
再后来变成了呓语。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小东西连头都不敢抬,血肉模糊的胳膊护着自己的脸,哀哀地求着。
声音也渐渐哑下去。
奇迹般地,村雨修竟然没觉得累,反而很尽兴。
他甚至发现了什么样的工具用什么样的力度打在小东西身上什么部位他会发出什么样的声音。
难得的,有兴致。
稻川篠晕过去,就用冷水弄醒,动作太慢,就用盐水。
整整一天一夜,从开始的惩罚,到后来的玩性大起,村雨修心情竟然渐渐好起来。几乎忘记了那个不听话的妹妹一再地忤逆行径,连妈妈一边说着“那个小妖精”一边啜泣的声音都没想起来。
连日里笼罩在心头的那点阴霾,在这个血肉模糊的小东西跪在自己脚边,不敢抬头、浑身颤抖着问出:“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的时候,倏然烟消云散。
直到下人们过来提醒村雨修,明天祭祀的事情,村雨修才勉强想起来今天居然是大晦日——新年的前夕。
但好像,这样的节日安排也不错。
还没有人曾带给村雨修这样的快感,就凭这一点,这个小东西即使死了,也算死的有点价值。
村雨修想。
三
疼痛的极致是什么?仿佛精神离开肉体,漂在虚空里,恍恍惚惚……
疼还是一样的疼,并没有因为过度而麻木,只是自己整个人变得不同,每一根神经都急不可耐地想要摆脱这具带给他巨大痛苦的肉体,稻川篠第一次有了灵魂出窍的感觉。
整整一天一夜,那疼痛和无助从骨头缝里漫出来、刺激着每一根脑神经。
连哀求都没有用,没有什么能阻止那疼痛,更没有什么能阻止那带给他疼痛的人。
“过来!”无论稻川篠躲去哪里,只要那人一句命令,他就不得不乖乖爬出来。
明明知道躲是没有用的,但是身体还是难以克制地躲进角落。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这样我就能留在你身边了……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这样哥哥就不会把我送给别人……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这样我就不是没用的人了……
“谁允许你抬头的?”一鞭子抽到了稻川篠的头皮,鞭子上的倒刺带掉了一小块头皮。稻川篠抬手遮住了脸。
不能伤到脸,不好看了,就不会有人要他了。
但是真的好疼啊,好想放弃啊。
哥哥,我后悔了好不好?
哥哥,我就是没用的人啊。
我是不是要死了?
死了就不疼了吧。
要怎么做才能死掉啊?
每每这种自弃的念头冒出来,稻川篠都会昏过去。
然后被冷水唤醒,或者是盐水。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可不可以不要再打了?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我把自己赔给你,我会一直留在你身边。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我会比花好的,什么都比他做得好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这样我就不用再回御用所……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这样我就有了一个家了……
“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最后,那鞭子终于没有再落下来。
稻川篠神思恍惚地跪在地上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
等他稍微恢复了一点清明之后,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没有人了。
那人离开之前好像对自己说了什么,稻川篠没有听清,更没有记住。
稻川篠连晕过去都不敢。
主人回来,如果看到自己晕过去了,会生气吧。
主人可能马上就会回来了。
稻川篠想起妈妈小时候给自己唱的的儿歌
歌词是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再想想
不能晕过去
再想想
主人马上就要回来了。
再想想,再想想。
……
……
……
很久很久以后,有人推门进来了,稻川篠视线模糊,完全没看清那人是谁。
几乎是惯性,他咧了嘴,冲那人低低地问:“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然后,有人走过来,放了一碗什么东西在他面前。
稻川篠抬不起手,也躬不下身子去看清那到底是什么。
有人用勺子把碗里的东西送进他嘴里。
稻川篠这才尝出来,那是面条。
好像有什么声音,一下一下一下的……
是钟声!
啊,这是越荞面……新年……到了……
那一年之后,每到大晦日,稻川篠都觉得自己全身所有的骨骼都在隐隐生痛,除非这一天过去,否则无从医治。
四
那个新年,村雨修决定将稻川篠留在身边。
祭祀回来,推开门,小东西扭头给了自己一个笑,满脸的血污,所有的伤口都是自己亲手造成的,那孩子却还是对自己笑了——那个新年第一个对自己笑的人。
小东西的嗓子已经哑掉了,声音低地几不可闻,村雨修是从口型中看到那句话的:“主人,花这个名字赐给我好不好?”
那一刻,村雨修想,就是这个小东西了,留下吧。
新年第二天,村雨修让人给稻川淳一带了书信,告诉他,这个孩子从此要留在他身边。
那时,村雨修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放弃他。
那时,村雨修第一次有了,要让这个人一直陪在自己身边的想法。
甚至于,后来稻川篠背叛他,这个想法也未曾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