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林锋是被吵醒的。

    他眼睛还没睁开，手先往外伸，摸到床头柜，找到眼镜戴上，再看时间，才六点半。闹钟定的七点，这会儿还没反应。噼噼啪啪的雨打声来自窗外。

    尽管开了空调，闷热潮湿的空气仍使人不爽快。林锋木着脸，脑子有些迟钝，走下床拉开窗帘，看到外面景象，心情低沉地揉了揉脸。

    狂风裹胁着暴雨凶狠地打在窗玻璃上，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污渍。窗台下方，花坛里才开的几朵格桑花已经零落成泥，香消玉殒。更远些的路上，偶有凹陷处，污水汇聚成小小的水洼，呈土褐色，豆大的雨珠坠落下来，砸出一个又一个气泡般的水花。

    林锋拉上窗帘，慢吞吞拖着步子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的时候发现身上明显大一号的衬衫，才突然想起昨晚发生的事。章漠来过，还给他穿了衣服。他生锈般的大脑艰难运转，因早起低血糖而过分苍白的脸上多了生气，渐渐红润起来。将刚换下的衬衫捞起，嗅到木本植物的淡淡芳香，他心情又松快许多。

    热牛奶加吐司应付掉早饭，胃中有了暖意，林锋新的一天终于鲜活起来。

    “这么大雨。”他嘟哝着看了下天气预报，“不想出门啊。”

    但今天是周一，要上班，不能不出。

    林锋唉声叹气地趴沙发上，趁时间还早，玩了会儿奇迹暖暖，磨蹭到来不及了，必须要出门了，才耷拉着肩膀，一步三挪地蹭到门口，换掉拖鞋，在运动鞋外套俩鞋套，带上一把超大款长柄黑雨伞——店家号称“抗得了台风抗得了暴雨一把能用三年”，如今是它服役的第二个年头，经历了南方的梅雨季后仍然□□，存活确认。

    背上包，装备妥当，林锋伸手关门，正巧楼道里刮来一股邪风，沉重的防盗门“砰”一声自个儿阖上了。

    林锋像个英国绅士一般，拿黑雨伞当拐杖，拄着伞下了楼，路上琢磨着章漠什么时候走的，他是一点印象都没有。走到楼道口，冷不防地，让水雾糊了一脸。赶紧撑开伞，挡在身前，一步一步，扛着巨大的阻力前进。

    好容易进了地铁，再转公交，一番折腾下来，林锋身上湿了大半。风极其狂野，再大的伞都不顶用，直接将雨水吹进伞里，吹到人肩头。

    在公交车上向外看时，世界都在雨幕中模糊了，朦胧了。林锋对着手机理湿掉的头发，从发根捋到发梢，能沥出一串水滴下来。站他旁边的男人甩着伞柄，水珠飞到了林锋身上。林锋刚想往旁边站远一点，却见车窗外，一条黑色的长形的影子在水中如蛇一般地游动。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松开拉环往前走了几步，扶住座椅后背倾身向前，发现不知何时，地上的水已经涨到了及膝高，而那条长长的黑影已经消失不见。他心中疑惑，正要仔细观察，公交车猛然刹住，他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

    一只有力的胳膊扶住了他。

    他道了声谢，抬起头，看到一个黑发黑眼的男人朝他微笑，等他站稳后，就很有风度地松开了手。

    林锋心里奇怪。今天车上人少，他一眼扫过去，大概的外貌特征都能记下来。这时回忆起来，却发现印象里并没有这个人。

    也许是他坐的位置比较隐蔽吧。林锋想。

    其他人没有他的好运，摔得横七竖八。一个胖子摔倒在地上，哭啼啼爬起来，朝司机喊道：“师傅，开车注意点呀！”

    司机无奈回头：“水太深，熄火了，没办法。”

    顿时一车的怨声载道。都要上班的，半路抛锚，想急死人啊。

    林锋看着窗外的瓢泼大雨，思来想去还是放不下这个月的全勤奖，一横心，挽起裤腿就下了车。只有一站路了，走过去不费事儿，反正该湿的地方都湿了。

    然而理想是美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司机倒是给林锋开了车门，可林锋才下车，伞刚撑开一小半，就被身后刮来的狂风吹跑了。他立马被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这时，突然出现在他头顶的雨伞，简直是披着金甲神衣从天而降了。他哆哆嗦嗦转头，看到身边举雨伞的救命恩人，就是刚才扶了他一把的男人。狂风暴雨中，黑发黑眼的男人滴雨不沾，神态从容闲适。

    “我们好像顺路，一起走吧。”男人说。

    林锋自然无法抗拒这充满诱惑的邀请。但令他惊讶的是，黑发男人竟然揽住他的肩膀，以一种保护的姿态，扶持着他继续走向公司。到了公司后，并不意外地，黑发男人的衣服被他沾湿了。

    他心里早已感动到哭泣，心想怎么会遇到这么好的人，但碍于公众场合，只能克制住感激涕零的情绪，连连说了几声“谢谢”。

    男人摇摇头，仿佛没看见身上的大片水渍似的，毫不在意地转身。

    林锋叫住他：“你叫什么？不如加个微信，有空请你喝奶茶。”

    “我？”男人道，“我叫敖岚，家里排行第十，你可以叫我老十。”

    林锋：“那你有微信吗？”

    敖岚：“没，我不会那个。”

    林锋一愣，有些懊悔自己的冒失。

    敖岚却道：“你也不用请我喝奶茶了，有机会教我用微信吧。”

    林锋心里感激他，自然答应：“好。”

    敖岚笑了，对他轻轻颔首，转身闲庭信步般地离开了。

    林锋掏出防水包里装着的手机，对着敖岚的背影拍了一张照片，在门口拧干衣服上的水，一看时间就要到了，赶紧跑进写字楼，冲进电梯。

    电梯门快关上的时候，他一同事——向小健——飞奔过来，在电梯门阖上前侧身挤了进来。

    “还好还好。”向小健捂住胸口，“还来得及。”

    林锋见电梯里没别人，给了向小健一肘：“今天路上碰见一超级大帅哥，要不要看？”

    向小健蹦起来：“要看要看，赶紧的，趁上班前让我吸几口。”

    于是两人窝在电梯角落，鬼鬼祟祟看手机，屏幕上一张敖岚背影的大特写。

    林锋：“帅吧？”

    向小健咂嘴：“帅，就这么一个背影，都帅出花来了！”

    林锋：“我的眼光，你还不知道？”

    向小健：“刚刚我看到前面还有几张照片，好像是个帅哥的正脸。”

    林锋脸一板：“这俩不是一个人。”

    向小健搓手：“没事，那个帅哥我也想看的。”

    电梯到了，林锋边往外走，边严肃地说：“别想了，我不会把他给你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