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自称阿尔伯特的少年一头黑色卷发,绿色的眼睛因为摔下来的时候磕到了下巴,眼泪汪汪,像是小奶狗,身高目测一米七左右,只比海明纱高一丁点儿。
长相可爱,只是脸色过于苍白,比本地血族都还要白一个色号。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穿着,他上身黑色连帽卫衣,下身穿条黑色长裤,脚上是一双黑皮鞋。浑身黑漆漆,更衬出他气血虚弱。
阿尔伯特自我介绍完毕,拘谨地站在原地,两手紧张地抓着书包的背带。
这就是密党声称“能给教会致命打击”的秘密武器?
看上去倒像是受虐儿童。
十六年前,一年一度的血族议会纽约总部会议,密党议员查理·梵卓提出“黑暗之子降生”,并出示了所谓的星盘预言,要求议会派人寻找黑暗之子,将他带回议会抚养。
密党可以说是血族中的“种|族主义者”,坚信血族的优越,鼓吹血族至上,蔑视人类。还煞有其事地搞出了密党戒律,把自己包装得十分高大上,甚至出了一款电子游戏,目的在于洗白密党历史、迷惑人类,抢先一步洗脑潜在新生血族。
所以在脑子正常的血族看来,密党就是血族中的营销邪那个教。
查理·梵卓的提议一出,立刻受到当时出席的非密党议员,也就是“无教派议员”们大力反对,作为无教派议员的代表之一,海明纱也发表了反对陈词。
密党在纽约总部的势力一直很强盛,在议会的席位超过半数,人多势众,连总议长也无法扭转局面,密党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投票胜利。
投票后,未满周岁的阿尔伯特被密党用未知方法找出,强行将他带离父母身边,送到纽约总部抚养。
一晃十六年,密党连个名字都没给他起,说是受虐儿童也不足为过。
海明纱和秦川对视一眼,想起当年没能阻止密党抢孩子,对少年就多了几分耐心。
秦川问:“早餐吃了吗?”
没想到能收到这么友好的回复,阿尔伯特掏出黑色卫衣口袋里的小本,迅速翻找到需要的页面,用抑扬顿挫的腔调念道:“些谢。我,早餐,没有吃。”
突然听到中文让两个多年漂泊异乡的游子一怔,看清他手上的《中文速成小手册》,秦川和海明纱都觉得这孩子还挺有心,印象更好了几分。
能在密党扎堆的地盘教出这么个乖小孩,总议长那个狡猾的老狐狸肯定费了不少心思。
被秦川建议还是用英文对话比较方便的阿尔伯特有些蔫巴,一进餐厅就又活了。
早餐是秦川做的培根煎蛋,秦川没想到会有客人,准备得不多。血族不吃饭毫无影响,人类不吃饭不行,早餐就全都归了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吃得一脸感动,看他有趣,海明纱夫妻二人也坐在餐厅围观他吃饭。
海明纱笑问:“阿尔伯特,你还是人类对吗?难道密党不为你提供食物?”
这问题问得正中红心,阿尔伯特带着点小委屈地回答,“他们只给我吃西红柿,各种做法的西红柿,都很难吃”,顿了顿,补充解释,“他们说不能吸血,那至少吃红色的食物,说不定哪天就对血感兴趣了。”
可怜的孩子,如果说血族议会的议员们脑子里的坑深如地狱,那么密党血族,不论在不在议会任职,也不论新生血族还是老家伙,脑子里的坑不仅深如地狱,还装满了太平洋的水。
吃完早餐,秦川领阿尔伯特去客房,看到松软的床铺,阿尔伯特简直要哭出来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床吗,它好软,我可以睡在上面吗?”
秦川礼貌道:“当然可以。你没睡过床吗?”
“他们让我睡棺材,还不准我把棺材垫得软一点儿”,阿尔伯特想起多次抗争失败的往事,沮丧道。
知道密党有病,但也没能想到他们居然这么有病,秦川一时都有些无语。
阿尔伯特与他交换了一个无奈的眼神。
认真地听秦川说明卧室布局和浴室的使用方法,阿尔伯特随口感慨:“秦先生,你们夫妇生活得真像人类。”
被戳中心思的秦川动作一顿,思及这孩子接触的都是以血族身份为傲的密党,也就没接这个话茬,露了个微笑:“所以房间就是这么个情况。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带你去加州血族议会报道。晚餐时间是六点,最晚到餐厅的负责洗碗。”
最后一句话,秦川说得莫名意味深长。
敏锐察觉到一丝危险气息的阿尔伯特抖了抖,立正应了声“是”。
阿尔伯特在秦川离开后,立刻将什么危险气息都丢到了一边,第一时间蹦上了床。
床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他欲罢不能,滚来滚去。
房东夫妇不仅好看而且还是好人,成功将游学地点定在加州真是太好了,阿尔伯特的内心泪流满面,为自己的明智决定点赞。
出了门,秦川脸上的微笑就消失了。
海明纱从楼上下来,挽住秦川的手往下走,笑说:“‘生活得真像人类’?是个细心的好孩子。我们得跟总议长大人好好聊聊。”
跟总议长大人的谈话总是无意义地兜圈,除了托孤似的交代阿尔伯特的一些琐事,这条老狐狸的尾巴藏得严严实实,但透露了一个消息,加州这次会议,很可能是冲着海明纱的议员席位来的。
海明纱被他兜圈子气得语气都生硬起来,平板道:“废话不需要再三重复,有几次会议不是冲着我的席位来的?”
“不,我亲爱的海伦”,不愧是曾经风靡大半个世纪的诗人兼歌手,总议长大人不论说什么都是这副优雅迷人的调调,“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止是你的席位。谣言说,为了获得密党总部的支持,有议员想将你们驱逐出境。”
“哦?”,海明纱冷静下来,“那倒是值得期待,这次会议也许不那么无聊。”
“老实说,我也很期待你们实力暴露的那一刻,真遗憾我不能在现场”,电话那头传来总议长大人的坏笑,“别再隐藏你们自己了,你们的退让只会引来更多的觊觎。维拉夫人昨天刚放话出来,说愿意用自己在英国的世袭庄园换跟你们夫妇一夜春|宵”
海明纱啪地摔了电话。
然后她才意识到“黑暗之子”的事被这老狐狸蒙混过去了。
海明纱甘拜下风,只得跟秦川讨论:“阿尔伯特的情况不合常理,如果密党想要阿尔伯特为他们卖命,自然得收买他,怎么会处处违背他的意愿?”
秦川分析道,“他们有自信可以绝对掌控他,或者他只是一个幌子。可如果是个幌子,应该给他更好的待遇,做出恭敬的样子才对。如果是可以绝对掌控……血族的惑术都是有时限的,那要么是我们不知道的迷魂术,要么他的最终作用,并不需要他主动去完成。”
“比如说,祭品。”
祭品这个词给人太多不好的联想,室内倏然一静。
“荒谬”,海明纱出声打破了沉默,“这帮死扑街到现在连血族的祖宗都搞不清是哪一个,别说他们,我们查了六百多年都一无所获,祭品?他们知道要献祭给谁?”
说到这里,海明纱想起来下次会议的事,“我去楼上书房。”
秦川见她一脸斗志昂扬的表情,笑问:“大小姐这是要写檄文?”
海明纱打了个响指,“写个演讲草稿,下个月开会的时候好叫他们知道咩叫大佬。”
第二天要去血族议会,阿尔伯特一上车就给秦川道歉,“对不起秦先生,我昨天说的‘生活得真像人类’,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那个,我自己都活得不像人类,总之。对不起。”
秦川语带笑意的回复:“没关系。我没生气。”
阿尔伯特干笑了两声,只能认为昨晚六点前挡住自己进餐厅的血墙是幻觉。虽然他是不介意洗碗。
秦川流畅地倒车出库,开上车道,向市区内开去。
阿尔伯特安静地坐在后座,好奇打量这对收留自己的血族夫妇,昨天太紧张,没顾得上看仔细。
他从小在密党扎堆的纽约总部长大,除了总议长爷爷是好人,其他血族都很一言难尽。
对比之下,这对血族夫妇就显得很与众不同。
最表面的不同,当然是他们的东方面孔。血族在各类传说中以美貌著称,事实也近乎如此,在阿尔伯特看来,这对夫妇的容貌足以排在血族前列,怪不得纽约的密党总是谈论他们。
而表面之下的不同,就是他们身上没有黑暗堕落的气息。
阿尔伯特对密党的行事作风再熟悉不过,他们以血族身份为傲,蔑视人类、蔑视其他不死系,甚至互相蔑视,生活混乱,关系脆弱,弱肉强食。
这对夫妇却隐居在普通社区,用人类的方式生活,在面对他的时候也没有故意轻蔑,据说还恩爱了很多年。
阿尔伯特打定主意要赖在这对夫妇家,除非被赶走,否则他是不会主动离开的。
终于到了地方,一直被小鬼盯着还得假装没有发现的秦川夫妇都松了口气。
他们领着阿尔伯特进了市立图书馆,从入口的岔道右转,下了楼梯,推开门,又下了三层楼梯,终于到了血族议会加州分会的大门口。
暗沉高大的雕花大门,门上浮雕的地狱三头犬醒了过来,正对着他们流口水。
阿尔伯特害怕地往秦川身后缩了缩。
海明纱摸了摸口袋,问秦川,“卡带了吗?”
秦川抽出一张血红色的门卡,在地狱三头犬的其中一个头上拍了一下,没反应。
海明纱:“他们还没修门?拖了有十几年了都,居然能懒成这样。”
秦川耸耸肩,换了一个头,拍下门卡,大门“吱——”地开启。
秦川:“门轴也还没上油。”
阿尔伯特不怕了,囧囧有神地跟着他们往里走,进门没多远是一个吧台样式的接待处。
一个极其欠扁的声音突然响起。
“一阵没见,你俩都有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