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波三折,等我终于给姐姐套上罩袍时,方才等待手术时惴惴不安的紧张感,早被一扫而空。又过了几个小时,我推着姐姐去放射诊疗室做了头ct。回到姐姐的病房以后,我们又逐一见到了麻醉师团队和医生团队。每个人都自我介绍了一番,从名字到职务,一一跟我和姐姐握手。让并不宽敞的单人病房,一时人满为患,热闹非常。
等他们一一排队离开以后,我扭头对姐姐问道:“你了几个名字?”
姐姐闭着眼,“ toy, , lia, as, henry 其他的记不清了,最后一个叫art吧?你呢?”
我把头摇得像个波浪鼓一样,“一个也没。”
截止到目前,我想自己的心理建设已经很完备。可当全副武装的医疗团队,真的推着手术床等在门外时,我还是忍不住慌了神。姐姐被搀扶着平躺到手术床上,左手食指上套着探测器。身边的主治麻醉师正为她挂上点滴。
我握着她的手,她笑着看向我,甚至有几分俏皮地说:“这个床可要比刚刚的舒服。”dr arie已经戴上了蓝色的口罩,对我嘱咐道:“一会儿护士会带你去等候区,手术结束以后,她可能还需要再做几项检查。等全部结束以后,会有护士通知你。”
同样戴着口罩的男医生对姐姐笑道:“不要紧张,一会儿你就睡着了。”
姐姐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我。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别着急,等会儿我就能告诉你,麻醉剂是不是草莓味的了。”
我心里一颤,“好,我等着。”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又嘱咐道:“一会儿等我进去了,你记得去楼下吃点东西,陪我到现在,你还什么都没吃。”
“好,我知道了。”
“然后你等我的时候,稍微和我的父母,和我几个亲近的朋友打个电话吧?我本来想不让他们担心,但是我刚刚又想了想,毕竟是手术,不说还是不妥当。还有我学校和你公司那边,都去解释一下才好。”
望着她盈盈的眼神,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这种时候,还想得面面俱到。我强撑着笑说道:“明明说好了不用你想这些的。你不说我也都会做好的。”
姐姐将手放在我的手上,闭上了眼睛,“我知道你会。可我闲着不也是闲着嘛…”她凝视着我的脸,明快地笑了,“谷十八,你要记得,无论健康还是疾病。”
我朝她郑重地点点头,再次对团队每一个人鞠躬致谢。他们对我点点头,就护着手术床,往外慢慢走去。我本想多跟几步,又害怕会忍不住流泪。只好在原地站了许久,等在旁边的ross也一直没有催促。
直到我终于定下神来,她拍了拍我的手臂,爽朗说道:“放心吧,宝贝。他们会好好照顾她的。她是个幸运的女孩,一定会没事的。来吧,我带你去等待区。”
我沉静地跟着ross往外走,心里却始终无法平复。恐惧,心疼,慌乱,不舍… 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被抛弃的感觉。她就一个人去接受手术了,吉凶未卜。而我只能坐在这里,面对令人恐惧的等待。
胃里空空得有些钝痛,我也完全提不起一点食欲。但又想到答应了她要去吃东西,又不想真的无所事事。我拖着脚步去ti hortons买了个三明治,随便咬了几口了事。
也是为了分神,我开始打电话。一一地向她的亲人朋友们,详细地交代了她目前情况。她的几个朋友表示会尽快来看望。其中一个平时和她玩得好的学妹,更是大呼小叫地说马上就赶过来。
姐姐人缘不错嘛,我在心里想道。手上又给江年打了一个电话,准备说明情况,顺便请几天事假。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我这几天得留在这儿陪护,公司那边的事情…”
我话没说了一半,就被江年不耐烦地打断了,“说什么没用的东西。公司这儿不用你操心,看好你家夫人就好了。”我心里一暖,可江年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谷物,你别怪我说,可我怎么觉得,你这会儿听起来一点也不紧张?”
我无力地揉揉额角,“你觉得我现在还有力气浮夸吗?”
江年大大咧咧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当然知道你就是这种别扭的性格。以前就是这样,越是火烧眉毛的时候,你就越要装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其实心里都快急疯了吧?烦人得要死。我都习惯了。可你确定你家那位不会会错意么?别说你爱她爱得死心踏地的,你就是演一演,也要表现出点紧张来啊。否则她就算面上不说什么,心里面也会有疙瘩的。”
我对着空气摇了摇头,“不,她不会的。”
面对我的固执,江年长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我将手机攥在手里,苦笑道:始终看在其他人眼里,会是这样的吗?
第11章 尾声
电话终于还是打完了,剩下的真的就只有漫长的等待。我坐在椅子上,望着医院的红色电子表,感觉每一秒的流逝都是如此难熬。百无聊赖之下,我问了自己一个特别特别俗气的问题:如果可以,我是不是愿意替她承受这一切?
最终我否认了这个想法。假如换成我在里面,她在外面,她会多么无力多么煎熬… 这样的痛苦,或者是任何的痛苦,我不想让她感受一星半点。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
就当我感觉自己快到极限时,终于,四位医生依次从手术室走了出来。dr arie摘下口罩,不无疲惫地说道:“手术很成功,她现在正在接受其他几项检查。大概还需要两个小时左右。”
心里一块大石硕然落下,我几乎要整个人重新摔回椅子上。我稳了稳心神,低头向医生致谢,“真是辛苦各位了,谢谢你们。”
她点点头,又说,“职责所在。今晚她需要留院观察,后续的复诊信息,都在诊断书上,一会儿会有护士拿给你。你有任何困惑的地方,尽管向我询问。她之后需要使用的药物处方,也已经发到了你们当时留下的药房地址,届时你直接凭姓名去取就可以了。她的医疗保险信息,也已经通过了审核。”
我迟疑问道:“那… 之后她的视力?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呢?”
dr arie摇摇头,“这个一时半会儿还是说不好。要具体再看后期的恢复情况。”
正当我打算和医生进一步询问时,一个浅灰色短袖卫衣的女生气喘吁吁地出现了。扯上我的胳膊就问:“学…姐…呢?她怎么样了?”
应该就是那位学妹吧 真是风风火火,恍恍惚惚。我略带歉意地医生示意了一下。简短地向这位“不速之客”转述了目前的情况。我也能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为姐姐着急,可我一时半会,也的确没有太多心思应付她。
“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现在还有一些事情要和医生谈,你不介意的话,要不去那里稍微等一会儿吧。”
学妹有些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才找了地方坐下,开始刷手机。
我也顾不上弄清她的意思,便继续和医生谈论术后护理的事儿来。事无巨细地问起来,时间竟也过得飞快。等我将想问的问完,又回了几个问询的电话以后,ross跑来对我说,姐姐已经醒了,现在可以去探视了。
我再三和ross道谢,ross摆摆手,“你还是快去看看你的宝贝吧。你的朋友已经跑着去了。”我回头一看,果然学妹已经跑没影了。我摇摇头,哎,年轻真好。
姐姐依旧躺在观察床上,她的身后是一排仪器和点滴架。大约是全麻的效果还没有过去,她睡得极熟。左右手分别缠着检测仪器。毯子紧紧地裹到了胸口的位置。她的左眼被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看到她的一瞬间,我几乎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不,我不能让她醒来第一眼,就看到泪流满面的我。
深吸了几口气,我对坐在床边的学妹说:“你先陪着她吧?我去拿些水来,等等她醒过来,肯定会口渴的。”说罢,我稳步走出病房。走进旁边的洗手间,我将水龙头拧开。眼泪再也止不住。我让自己哭了一场,才去倒了水,重新平静地走了回去。
我悄步走回去的时候,姐姐已经醒了。看到我的一刻,我能看出她的努力,也只能十分勉强地扯了扯嘴角。学妹看到我来了,皱眉道:“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我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到处都找不到热水,我去了趟楼下。”“哎… 真是的。她可是一醒来就在找你。”学妹不情愿地站起身,“那你陪着她吧,我先出去了。”
我向她点点头,她走了出去。我走近病床,轻声问道,“别着急,我在这儿。要不要喝点水?”
她点点头,我喂她喝了半杯水。她喝得很快,大概是渴极了。一杯水很快见底我将空掉的杯子放到一边,又将耳朵轻轻凑过去。
她的声音无比微弱,“十八… 我的左眼还在的吧?我只能摸到绷带,眼睛也睁不开。”
她的问题,让我登时浑身一颤,“在在在,完好无损。手术很成功,你不会有事了。”
像是终于安心了似的,她闭上了眼睛。我擦擦眼角,刚想站起身来。她的微弱的声音再次传来,“你骗我。”
我忙又俯下身,想吻吻她的额角,又怕会碰到她的眼睛。我只好说,“我怎么骗你了?”
她吃力地挤出一个笑容,“麻醉…剂,明明是蜂蜜味道的。”
我闭上眼,长长呼出一口气。我好想立刻就抱住她,告诉她我有多害怕。可我又怕一不小心就会碰坏了她。她现在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要脆弱,像个布娃娃一样,一点儿也不像她。
我轻轻将她的手放在我的脸上,柔声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以为草莓味的,我也是被骗了。这会儿身上还难受吗?”
她呼了口气,缓缓说道:“有点儿酸,浑身发沉。我觉得可能是
刚才麻醉剂吸得狠了。”
“你该不会要告诉我,是因为蜂蜜的味道还不错?”
“什么呀,当时医生让我深呼吸,我一连吸了好几口,都没能睡过去。我就想,我总不能一直醒着吧,那得多吓人啊。我一害怕,就狠狠吸了好几口。后来,就彻底失去知觉了。”
她抚在我脸上的指尖微微用力,“你当时不是说,我睡一觉,一切就过去了?”
我吻了吻她的手背,稳声道:“是。我们夫人最乖了。好了,别说了,好好睡一觉。等你睡醒了,我去给你买草莓吃。”
也许是累极了,也许是安了心。她果然没再说话。头轻轻偏到一边,很快就睡着了。我在护士的帮助下,把姐姐送到了单人病房。确认她无恙以后,我又去办了住院手续。等一切办好之后,已经是凌晨时分。
办住院手续之前,我将学妹送到停车场, “今晚辛苦了,晚上开车务必小心。”
学妹看起来精神不错差。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道:“我用不着人操心,你还是好好看着学姐吧。”
我能感觉她对我有明显敌意,有些不解。只好礼貌地点了点头。看着她的车开走,我才重新走回了病房。和衣在陪床上睡下了。
手术之后的几天,姐姐清醒的时间并不多,也许是药物的原因。不过我也愿意她睡着,不仅仅是出于术后恢复的考虑。我更怕她清醒时难过。对她那样好强的人而言,即便是短暂地失去半边视力,也是可想而知的打击。想到她当时向我反复确认自己左眼是否还在时的场景,我就心痛得难以抑制。
白天趁她熟睡时,我独自开车去度假村,将行李取了回来。里面有我们两个的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顺带省却了不少奔波的麻烦。她学校那边,我将医生的病假单传真了过去,也给她的教授一一发送了邮件解释。好在姐姐从不受拖延症的拖累,大部分课业都在ddl前完成了。所以学业上也不至于完全脱节。
剩下的时间里,我就日夜陪在医院里。她醒着的时候我陪她说话。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只敢捡一些更无关紧要的轻松话题来说。等她睡着的时候,我就拿出电脑,查一些角膜恢复相关的资料,再尽可能做掉一些手上的工作。我知道即使我什么都不做,江年也不会和我计较,可就算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放大假。
姐姐总体的恢复状况很不错,只是晚上容易醒,我就也不敢睡得太熟。好在大部分时间里,我也根本就睡不着。守着她,远比睡着要令我安心。
她的亲人好友断断续续来了一些。江年也抽空过来了一次,让我心里好受了许多。最让我意外的是,宋泽居然也派人送来了花篮。我捧着明显价格不菲的进口花篮,心里有说不清的滋味儿。
一晃眼,已经是姐姐住院第四天的晚上。她说想吃些凉的。我捧着一纸碟碎冰片走回病房。令人意外的是,黄褐色的病房门虚掩着。里面似乎有人对话的声音。我凑近了想看一眼是谁,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从门缝看进去,只能隐约看见一个熟悉的女生背影。似乎是姐姐的那位学妹吧?我心想,正要退出去时,听见她清亮些的嗓音忿忿地传来。隐约听到我的名字,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学姐,你的那位作家真的靠谱嘛?我当时看你被从手术室里推出来的时候,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可人家看上去就特别平静,跟个没事儿人似的。什么嘛。别人都说遇事儿看人…”
猛然想到江年的话,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颓然,果然在所有人眼里看来,都是这样的吗?只有情绪失控才能证明真情实意。而竭力收敛却成了没事儿人的表现。
我叹了口气,下意识想转身而去,可当姐姐的声音响起时,我还是忍不住听了下去。
“她啊。”姐姐的声音有些疲倦,却像是蕴着无限温柔,“你是不知道她平时是什么样的。她特别浮夸,平时失手打翻了一杯水,都要大呼小叫自责好久。她还特别怂,胆子又小,上次出去被大人物欺负了回来,抱着我撒好久的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