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郁转头,只见身旁安安静静坐着那个他无比熟悉而此刻也无比陌生的身影。
简桥也转过头来,同他四目相对,两人无言想看,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
诧异过后顾郁顿时醒悟,关小梨竟然让简桥来了,怪不得今天早上还对他说什么“今天之后你还需要我接吗”这种话。
他有点儿不自在地准备朝旁边挪一挪屁股,又想到另一边是个女生更挪不得,只好一动不动,低声问:“你怎么来了?”
简桥挨着他坐下,也放低了声音,用只有他能听到的音量说道:“不太满意?”
顾郁没说话,简桥递给他一杯咖啡。
顾郁没接。
简桥也没缩回手。
“我是饿了,又不是渴了。”顾郁败下阵来,先开口道。
简桥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巧克力棒,剥开包装纸递给他。顾郁犹疑一瞬,还是接了过来,沉声道:“谢谢。”
顾郁吃完过后喝了口咖啡,简桥伸手拿走他手里剩下的包装纸,顾郁还没反应过来,简桥就已经把垃圾装进了自己的衣兜里。
两人没再说话,
过了十来分钟,热场音乐戛然而止,场中爆发了一段吉他独奏,附近的女生都兴奋地站起来,尖叫呐喊震耳欲聋。顾郁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伸手递给简桥一根荧光棒,转头问了一句。不过现场音乐声太大,简桥显然没有听到。
顾郁只好凑到他耳边问道:“我们要站起来吗?”
简桥停顿一瞬,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微微偏过头,嘴唇轻轻划过他的侧脸。
顾郁愣住。
“好久不见,”简桥说,“抱歉,来得有点晚了。”
顾郁丝毫未动,脑子仍然宕机,卡在刚才脸颊上停留过的一瞬温热和柔软。
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欢呼雀跃,只有他们安静无言地坐在位置上,四目相对。顾郁的眼底泛起波澜,他立即转过头,此刻,偌大的场馆里响起歌声。
想见你,不远万里
想见你,翻山越岭
想见潦倒不堪的你
想见骄傲体面的你
想见你
只要是你
大颗的泪珠如不竭的泉水从眼眶涌出来,顾郁迅速抬手遮住眼睛,晶莹的泪水从指缝间滴落。他低下头,想要藏匿起此刻的软弱和狼狈。
简桥悄然摩挲着手指,向后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伸出手,悄悄攥住他的外衣。
想见所向披靡的你
想见脆弱恍惚的你
想见清晨朝阳里温润的你
想见傍晚余晖里轻笑的你
此时此刻
我想见你
只要是你
只能是你
他们从未说过分手。
支撑顾郁孤单一人度过整整五年的,只有一个根本不知道是否会成真的念想,只有属于他的看不到尽头的等待。
简桥离开他的那天早上,在他枕边放下了一封信,里面写着这样一段话:
“当我们都强大到能够撑起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时,我们还会相逢。到了那一天,我还是会和从前一样,不假思索地牵你的手。”
他一直在等,等有一天简桥来到他面前,风轻云淡地说一句“好久不见”,他们会提起五年来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像从前一样无话不谈。
他好好学习,努力创业,最穷的时候每天吃一顿饭。他总是想着,一定是他还不够好。等他变得无所畏忌的时候,等他羽翼丰满可以不让简桥担忧的时候,兴许他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了。
他又何曾没有自我怀疑过,觉得一切都是自欺欺人的臆想。可就像无数次跌倒又无数次爬起来一样,每一次难过之后,又陷入了迷茫的等待。
简桥或许不知道,这一句淡淡的“好久不见”,顾郁已经等了五年。
想见你,每一天都想见你。这也是顾郁的心声。
音乐声渐渐平息,顾郁抹了把脸,吸了吸鼻子,若无其事地坐直,红着眼盯着台上的几个人。他能隐约看见主唱的脸,好像和七年之前差别不大,又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简桥松开紧攥着他大衣的手,仍旧沉默。
他们安静地听了很多歌,气氛最好的时候,顶多跟着挥挥荧光棒。演出到一半的时候有歌迷点歌环节,前两个歌迷点的两首歌都很好听,顾郁跟着轻轻哼。
到了第三首歌,主唱突然说道:“今天前排有两位歌迷特别稳重,连笑都没笑一下,我还是蛮好奇的。”
主唱抬手一指,摄影机跟着他的动作,大屏幕正中央登时出现了一张长相格外帅气却十分懵逼的脸。
顾郁倒吸一口凉气,低声慌乱地对简桥说道:“我在屏幕上!”
简桥笑了笑,低声回复,“我在你旁边啊。”
“帅哥,你们俩被框上了!”后排的两个女生兴奋地大喊,“快点歌啊!点歌!”
话筒从第一排传到了顾郁手里,他站起来,低头心慌地求助简桥,“怎么办?他们有什么歌?”
前后左右的一大波歌迷叽叽喳喳地喊了一堆歌名,他一个也没听清。简桥回答道:“我也没太听过,要不《数鸭子》?”
顾郁打了他一下,“别闹。”
“我能问问你们两位为什么这么沉稳吗?”主唱在台上打趣道,“是不是听完我们的演唱会,心想这是什么鸟东西?”
顾郁赶紧拿起话筒,“没有。我只是……”
他垂眸瞥了一眼简桥,“我今天很高兴。”
台上台下都笑了起来。
“你懂什么,”一旁的吉他手立即出声解围,“他们一看就是干大事的人,喜怒不形于色而已啦。”
主唱耸耸肩,“好。你想点什么歌呢?”
正当周围的声音此起彼伏不停歇的时候,简桥突然出声,“《秘密之森》吧,你还记得吗?”
顾郁顿了顿,点点头,“我记得。”他拿起话筒,沉声道:“《秘密之森》。”
台上的几个人都无声沉默了几秒,主唱突然笑起来,“大家听过这首歌吗?”
众歌迷茫然。
这下,顾郁更茫然了,立即低头,“我记得是他们的歌啊……”
主唱在舞台边缘坐下,出声道:“大家可能没有听过,因为这首歌写好之后,我们只表演过一次。”
顾郁坐下,堂堂顶级翻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点个歌却紧张得一头冷汗。简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顾郁心虚地说:“闯祸了……”
“这首歌是写给小雨的,我和他中学认识,我们一起组乐队,说要永远做下去,”主唱说道,“那个只有一个主唱一个吉他手的小乐队,常常在教学楼的屋顶上玩音乐。那时我感觉,和他在一起的那个天台,就是我们的秘密之森。”
“唱这首歌的那次是在一个音乐节,小雨说那是他最后一次和我演出,我就选了这首歌。很多歌迷都知道,小雨离开过一段时间,过了几年又回来了,”主唱看着吉他手,玩笑道,“喂,你走的时候不是说回来是孙子么?”
大家笑起来,主唱接着说道:“我很意外这位歌迷会点这首歌,因为我们都快忘了。在七年之后,在五六千公里外的莫斯科,很高兴与台上台下的老朋友再次相逢。这首歌送给我们在乎的那些人:谢谢你们回来。《秘密之森》。”
台上的灯光暗下去,轻柔的音乐响起来,一如七年前那般简单干净。
顾郁没想到这首歌还有这么多故事,倏然有些感触涌上心头。
他们又何尝不是失而复得呢,当时在躁乱的音乐节听着这首歌的他们,又何尝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呢。
云上有你无声的嬉笑
藏匿我无言的悲欢烦扰
我们该别让旁人知晓
在世间遥遥云端的解药
对顾郁而言,和简桥度过的那些时光,就是他的秘密之森。
想对这个他如此在乎的人说:谢谢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