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快点儿,还要调试设备。”关小梨转头催他。
“老李不是去了嘛,”顾郁说,“我是老大,要姗姗来迟才显得日理万机。”
关小梨耸耸肩膀,抬起腿几乎要翘到车窗上。
“你不会碰到他的,”关小梨捧着手机漫不经心地说道,“他是超厉害的画家,你是超厉害的同传。可你们之间,有任何交集么?”
顾郁沉默。
小梨说得挺对的。
他打开车门下了车,突然又想起什么回头敲了敲车窗,等到车窗降下来对里头说:“结束之后你来接我吗?”
关小梨倒是挑了挑眉毛,意味深长地问道:“今天过后,你还需要我接么?”
顾郁不解。
关小梨笑了,把手机扔在一旁发动了车,说完最后一句便升上了车窗,“进去吧,我走了。”
顾郁走近会议大厅,人头攒动,场面恭整,有许多人涌进去。他顿了顿,低头轻叹一声,在抬眸的一瞬间,倏然停下脚步。
人来人往,世界匆匆流窜,嘈杂声却在这一刻褪了下去,只有目光交汇处凝结的静谧无声。
简桥站在大门旁边,穿着衬衫长裤、浅色大衣,高挑清瘦,颀长秀雅,温润如玉,一如往常干净自若。那双眼睛无论怎么看,到底只剩下温柔澄澈,在大雪纷飞的冬日,像刚刚凝结起朝露的秋天。他勾起嘴角,清浅一笑。
顾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在来来去去的人群中,两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怎么能这样坦荡地对自己微笑,就好像分开只在昨天。
分明是五年,是日思夜想从没有哪一刻放下过的五年。
千言万语,却没有哪一句说出了口。他们之间相距的距离,想无人叨扰却遥不可及的梦境。顾郁有时候会想,遇见简桥,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了,他成了等不到的风景。
现在他期盼的风景就在眼前,只要上前一步,哪怕就一步……
“老大,正要找你,”另一位同传老李跑了出来,“米哈依尔的结语稿子改了,我怕出错,换给你行不行?”
顾郁没回答,一直到被老李拉走,目光仍旧停留在简桥身上。
他走进会议室,如梦初醒,恍若隔世。
论坛开幕,顾郁打开话筒开始翻译。致辞和开场表演结束之后,主持人开始一位位地介绍到场的嘉宾,一个接一个,直到简桥站起身。
“欢迎来自中国的画家——简桥!”
会议室响起掌声,顾郁握紧了话筒底座,直勾勾地凝视着前排的身影。
简桥接过主持人的话筒,“大家好,我是简桥,来自中国,主攻中国画,非常荣幸前来与俄方画者进行交流……”
顾郁开始翻译成俄语,两个人的声音互相交织,沉静地飘荡在偌大的会议大厅里。
只有他们的声音,相互演说,彼此应和。
简桥说完,看向会议室后方的同传箱,微微一笑,“谢谢。”
顾郁有点儿出神。
到了看短片的环节,顾郁关掉话筒,一旁的老李心急火燎地解释道:“老大,不是啊!你抢我的简桥干嘛,是最后的米哈依尔啊,他做结语,肯定特别长……”
顾郁一愣,“你的简桥?谁说是你的?”
老李指了指稿子,“咱们不是分工好了嘛。待会儿一定得帮我,我怕我乱来。”
“你你你,”顾郁指着他,“考验你的时候到了,自己翻自己扛,大不了卡住的时候我帮你接上。”
老李欲哭无泪,“老大你变了!你变得心狠手辣了!”
“常规同传都是没有稿子的,今天总共两篇稿子,一篇开场致词,一篇结语,我可都给你了,”顾郁说,“自己想办法。”
话音刚落,面前的玻璃被轻轻敲了敲。
顾郁猛地抬头。
☆、52
站在同传箱前的是一个工作人员,对顾郁比了个出去的手势。顾郁起身出来,一个工作人员问道:“您好,是翻译团队的领队吗?”
顾郁点头,“您好。”
那人又问:“开幕结束之后几位教授提议想去看看莫斯科画展,你们之中有没有懂得一些绘画知识的,能够在翻译的时候作些讲解?”
这不明摆着呢吗,我顾小宝十分在行,在这一刻更应当表现出一个业内有口皆碑的顶尖翻译的职业素养。
不过他没直接答应,因为今天下午他还有别的安排。他有些为难,“这……”
“时薪和同传一样的价格,您看成吗?”工作人员又问。
顾郁坚定地点头,“可以。”
做同传的时薪是不低的,做大型重要的国际论坛的同传价格就更上一个水平,这种单子不是每天都能接到。谁还不是穷过来的,谁会嫌弃工资太高呢?
……除了关小梨这种从不为钱发愁甚至恨不得用钱擦屁股的公子哥。
又接到了一笔生意的顾小宝十分雀跃地回到同传箱,对老李低声说道:“结语还是我来,就帮你最后一次了啊。”
“我错了老大,你没变,你还是这么嘴硬心软体恤下属。”老李含情脉脉。
“闭嘴闭嘴。”顾郁说。
过了一会儿,顾郁又问:“你懂绘画艺术吗?”
“嗯?”老李茫然,“不懂,咱们团队里就你懂这个。”
“哦——”顾郁拉长了声音,“看来应该裁员了啊……”
“老大!”老李立即回答,“虽然不懂,但我可以学啊。”
顾郁笑了,比了个手势让他加油。
开幕过后顾郁就被迫(在金钱的诱使下)带着几位教授去参观画展,上车时才猛然想起,他都还没和简桥道别,哪怕简简单单说句“再见”也好。
一通折腾之后,到了下午顾郁赶紧奔赴学校去做一个小讲座,关于语言文化的歧义对翻译的影响的研究,讲到一半他就觉得饿了,中午只草草地刨了两口。俗话说吃饭少又少,钱财多又多。为了有朝一日飞黄腾达腰缠万贯,这点儿苦也就受着了。
讲座结束之后同学们开始提问题,顾郁回答得很认真,不过当他意识到同学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的时候,衣兜里的手机已经开始震动了。
好在负责人及时站出来收了场,顾郁才往外赶,一边接起电话,“喂?”
“校门口等你。”关小梨说。
顾郁尽快跑到校门口上了车,关上车门的时候已经快跑断气了,他拿起水喝了一口,“好饿。”
“你穿西装去看演唱会?”关小梨疑惑,“那儿不是大剧院,是年轻人的狂欢派对。”
顾郁不理他。
“你把西装外套脱掉直接穿大衣就行了。”关小梨补充道。
“哦。”顾郁照做。
车跑起来,关小梨转头一瞥,顾郁已经侧头靠在座位上睡得酣甜。他醒来时被关门声吓得一哆嗦,抬头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又低下头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拿着,你先进去。”关小梨回来打开车门,递给他两根荧光棒和一张门票,车外人群攒动人声嘈杂,顾郁抱着荧光棒看了一眼,勉强睁大眼睛说道:“我不要盗版的。”
“正版的,还有场控,少爷,”关小梨把他拉出来,“别睡了,快进去。”
“哦,”顾郁揉揉眼睛,“你呢?”
“别揉,”关小梨嫌弃地把他的手扯下来,“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落寞少女需要我拯救,去吧。”
顾郁迷迷瞪瞪地过了票检走到内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准备休息一会儿。后排的两个女生突然和他搭话,“你好呀,你也是歌迷吗?”
“……呃,听过他们的歌,”顾郁答道,“歌迷谈不上。”
“你一个人来吗?”另一个女生又问。
“和我朋友。”顾郁回答。
“女朋友吧?”女生问。
顾郁本来不想多解释,不过好歹她们就坐在后面,待会儿看到不容置疑的关小梨男儿身就略微尴尬了,他只好说:“男朋友。”
两个女生倏然沉默,顾郁还没太意识到,在俄语里不论是男性朋友女性朋友,都直接称为男女朋友。当他反应过来大家都是华人的时候方恨为时已晚,越解释越掩饰越描越黑了。
他在心里想着等会儿关小梨来的时候应该怎么面对他时,旁边的座位已经来了个人,后排的两个女生脸上浮现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