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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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该承认,我们完了。”

    于凤岐没有回答,他拿出一枚金戒指,和原来那枚仿佛一模一样,他牵着陈献云的左手,把戒指戴到了无名指上。纱布已经拆了,手指还不能灵活摆动,一道丑陋的伤疤横贯在上面。那是和黄金不相称的印痕。

    “我们打个赌,”于凤岐死死地拉住陈献云的手,不叫他褪掉戒指,“我赌下次见面时,我们就和好。”

    陈献云用轻到不可思议的声音说:“那我赌下次见面时,你已经不再爱我。”他想着,一年,两年,于凤岐很快会把他抛在脑后,他有一整个春天。而陈献云决意躲进北美洲漫长的冬雪。

    “那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陈献云像他们过去浓情蜜意时那样,蹭着于凤岐的肩窝,他说,“你不许去加拿大,也不许去香港,也……也不许去我老家。”

    于凤岐说好,他又问了一遍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陈献云说,直到我联系你的时候。

    “什么都听你的,小宝贝,你是要骑我头上吗?”于凤岐回身把陈献云压在床上,亲昵地吻着,“那我也有要求,直到上飞机,你都不许摘下戒指。”

    陈献云没什么力气,微微喘着,带着一点眷恋捧住于凤岐的脸,他看到于凤岐的无名指上也戴着这样的戒指,就好像他们真的是一对爱侣,至亲至疏夫妻。他想,这是最后的放纵了。

    第二天于凤岐陪他到地铁站,亲自拎了旅行箱和人一道进地铁。陈献云说你再装模作样我也不会留下了。于凤岐说,我只是想再多看你一会儿。陈献云说没什么好看的。于凤岐改口,我担心你身体。陈献云回应他的只有缄默。但即使两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也不能拉长站与站之间的距离。地铁仿佛一下子就开到了机场,于凤岐难得想起从前某一个同样的夏末初秋,他也曾坐了许久的地铁,陈献云那时硬撑了十几站没讲话,后来憋不住了,叽叽喳喳,又骂人,又抱怨,像一只小鸟,没完没了地叫,急了还要啄人的手心。

    终点站到了,陈献云仍然一言不发。

    秘书包办好了一切,于凤岐只负责拎包和端水。在安检口,于凤岐忽然掏出机票,陈献云说你还骗人?于凤岐说,只是想陪你到登机口罢了。语气甚至有些卑微。

    他们在登机口道别,于凤岐戴着墨镜,他俯身去吻陈献云,镜框硌在脸上,有一点凉。

    扫过票,站在接驳桥上,陈献云忍不住回头去看于凤岐,这个他爱了很久又恨了很久的人,摘下来墨镜,笔挺的站在那里,仿佛其余旅客都是群演,候机室也不过是他简陋的舞台,再看一千次一万次,你都会第一眼就被他吸引。可是陈献云知道,他身后就是无边的天际和云海了,他将跨过一整个太平洋和北美洲大陆,他一定会和于凤岐再也不见。陈献云终于笑了,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入机舱。

    第19章

    拉各斯是尼日利亚南部的经济中心,陈献云半年前到达这里,他被当地的女工ngo邀请,参与主持一个写作营。

    和于凤岐分开后,陈献云gap了半年,直到终于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再也听不到那个从天而降的声音。那是一个初春的日子,河流刚刚解冻,他听见家里的大狗汪汪乱叫,弟弟拉着女朋友咚咚咚跑来跑去,妈妈在大声抱怨,不要穿鞋踩新擦的地板。

    他从床上爬起来,给导师写了邮件,他们约定一周后在香港见。生活不再肆意奔流,河堤又被筑了起来。他下楼拥抱了每一个家人,也包括狗。陈献云对着家里积雪初融的花园拍了照片,发在朋友圈,他说,春天来了。

    冯若水第一个给他点了赞。

    博三令人倦怠,陈献云胡乱地蹭着各种各样的会,后殖民、性别、环保和各种主义。一个会上认识的朋友正在热情地推动底层叙事,陈献云头脑发热报了名。他没想到会通过,他甚至不知道尼日利亚在非洲的哪里。在申请里他写了一堆诸如前英殖民地对比之类的屁话,香港和尼日利亚能有什么关系,其实陈献云也不没想明白。

    但他融入得并不慢。在这颗蓝莹莹的星球上,有30亿人共享着劳工的身份,陈献云在珠三角和女工打过多年的交道,如今,他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去做着类似的工作。

    在周末,他们围坐在那个经费永远捉襟见肘的ngo的小活动室里,桌子上摆着用黄油和白糖炸出来的与可乐,白纸管够,她们随意地写,自己的生活,过去的苦痛,还有和珠三角女工阅读的玛丽苏文学相似的爱情故事,冷酷又温柔的酋长会用一千头牲畜把她们娶回家,家里既没有小老婆,也没有冰冷的,会割掉人手指的机器。

    读到这样的故事,陈献云总忍不住用手抵住前胸。他把那枚金戒指挂在了脖子上,金子烫着他的心,他偷偷带着一点怀恋去描摹过去的时光,然后发现每一段都有于凤岐的身影。他和女工们一起写作,生活被重新讲述出来,痛苦就成了自己可以掌控的东西。

    女工们爱读他的故事,她们私下里嚼着舌根,说的心里有一个秤砣一样沉重永恒的爱人,我们就是给他吃再多能让男人心软的阿里贝草,就是去找巫医,他也不会动一动心。

    陈献云交了几个新来的英国朋友,他们晚上去酒吧,路边的妓女大喊着,ese,ese!朋友们就笑着说,,她们喊你呢。陈献云促狭地说,我躲起来,你们往前面走试试。

    那些年纪幼小的妓女扑过来,用细细的黑色的手臂交叠上白人们多毛的胳膊,e, ese friends,她们急促地说。拉各斯的中国人这样多,以至于这里只有黑人和ese,除了依然挺立的教堂,人们于是渐渐忘记英国人犯下的罪过。

    写作工坊里有一个叫玛利亚的女生,她出身一个虔诚的家庭。玛利亚能默写圣经里长长的圣咏,工作室里数她笔风最端重深情。然后她就怀了孕,因为最爱她的英国修女说,救济食品和避孕套,你只能拿一种。而她的男朋友可不会负责在性交时去搞一个套。陈献云把玛利亚从街上捡回来,帮她地重新应聘到一家工厂。“在拉各斯,参加工会是一种特权。大部分人不想谈论罢工和维权,他们需要的只是工作。”玛利亚是这样写的。

    晚上,陈献云习惯到旅店的酒吧喝上一杯,在朋友圈里更新他的非洲日记。酒保会和他闲聊,他们用非常小的声音一起嘲笑美国游客的白痴,看妓女们在桌子间行走,和白色皮肤地男人们肌肤相亲。这时他会想起某个人,他想那个人是不是也这样,怀里抱着漂亮的陌生人。

    这天酒保忽然换了话题,,他说,没想到你的同胞一样爱找麻烦,上帝保佑他们别来投诉酒店。陈献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是个西服革履的中年男性,正一个劲轻薄着位黑人少女。陈献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玛利亚,她华丽的大辫子上总绑着一朵绿色的花。

    “先生,请您放手,您搞错了。”陈献云用中文说着,同时一把将玛利亚拽到身后。他于是看清了男人的装扮:男人脖子上的名牌还没摘,上面写着,新华集团。

    中年男性显然喝多了,他轻薄地说:“小伙子,怎么,是你姘头?”

    陈献云不想理他,推着玛利亚往外走。但中年男性并不想放过这个乐子,他站起来,拽住玛利亚的手,“不承认?不承认就要讲先来后到嘛,我先买的人,你去后面排着。”中年男性的下属默契地捧场,哄然地笑,“排队,你讲不进文明啊,晓不晓得排队。”

    “排个屁,没听到她说你们搞错了吗?她不是妓女!”陈献云烦躁地骂。

    中年男性涨红着脸,矢口否认,“黑鬼说英语谁听得懂,你听得懂?”

    玛利亚突然开口:“,does he igger? ” 她说一口纯正的英音。

    陈献云完全不想回答这样的问题,他愤怒又羞耻,他甚至不由得开始生起另一个男人的气。

    中年男性仍然不依不饶,“你要不想排队,也行,”他屈起手指敲了敲陈献云的肩膀,“和你这样的帅哥,3p我也乐意。”

    陈献云再也忍不住,他回头一拳怼在人脸上,“乐你妈意!”

    下属们赶紧过来扶人,慌乱地用手机拨号,中年男性叫嚣着,你完蛋了,我们是政府的朋友!

    陈献云歪歪头,他觉得有点滑稽。

    前门忽然又一阵骚乱,有人被簇拥着走进了酒吧,那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高高的个子,浓黑的眉,深邃的眼,和他藏在心里的影子一模一样。于凤岐走过来,天神一样下达无可更改的命令,他指着刚刚爬起来的中年男性,“我们是来合作,不是来欺负人的,张秘书,记下来,非洲的新厂不需要这种拎不清的人。”他说着又转向陈献云,礼貌地开口,“刚刚抱歉了,这位先生,我请您喝一杯,就当赔罪。”

    陈献云茫然地去看张秘书,张秘书胸前还插着钢笔,脚上还穿着走起路来会噔噔响的高跟,她笑得眉眼不见,轻捷地点着头。

    她目送两个人走出小厅,开开心心地说,“王主任,您还不知道自己得罪的是什么人吧?想知道我也不告诉你!”说着,张秘书还吹了个口哨。这一天她等了很久,现在终于轮到她揣着这个秘密耀武扬威。

    露台上没有旁人,有张秘书在,没人能过来打扰,只有南十字星高踞苍穹,仙后座和猎户座依次排列,洒下银色的忧悒的光。于凤岐张开双臂把陈献云抱进怀里,“又见面了,我的小宝贝。”他们的身型仍然那样契合,仿佛一个拥抱足以跨过悠悠长长分别的光阴。漫长的离别折磨着于凤岐,他像被饥饿折磨着的老虎,捕猎时仍然有巨大的耐心。隐匿、窥伺、蹲守着,他在寻找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新华在非洲建厂的计划早在布局,这里工人的薪水只要中国工人的几分之一。冯若水告诉他陈献云去了尼日利亚,于凤岐就在董事会上毫不犹豫地排除了其他几个备选的国家。

    半年来,冯若水每天晚上十点左右给他转发陈献云的非洲日记,他看啊看啊,思念愈发草一样疯长。这周他终于借口新厂剪彩的事宜来了非洲,一切都合情合理,他本想着制造一个完美的偶遇,他知道陈献云的住址、工作、社交圈,他在心里排演了无数悲悲喜喜的剧本。

    今夜日记迟迟的不更新摧毁了他最后的理智,于凤岐大张旗鼓离开饭局,随便那些尼日利亚的市长、将军、商会主席去猜想吧,他再也等不及。

    陈献云愣了又愣,他说:“你怎么能来?”

    于凤岐捏着陈献云的下巴,他的手指上仍戴着那枚戒指,他们额头顶着额头,亲昵的好像恋人,“我听你的话,不见面,加拿大、香港,我哪儿都没去。谁会知道你也在非洲呢?”

    “你赌输了,献云,三年,我仍爱你。”他单膝跪到地上,用生命仰望着他的爱人,风迢迢从大西洋吹来,带来水汽,雨丝平行地落下,“我们和好吧。”

    是爱推动每一滴雨相遇每一滴雨,陈献云踉跄地同样跪下,他被于凤岐噙住嘴唇,热烈地吻。雨水偶然地被吻到了一起。于凤岐热切地吻着他,没有一点章法,齿磕着齿,唇抿着唇,他的爱像火,点燃了陈献云的灵魂,没有人忍心不去回应这样的爱情。陈献云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从这个怀抱里退出来,只要一点力气,只要说,不。

    他应该推开于凤岐吗?

    陈献云的心猛烈地跳动,他仿佛听见了死灰复燃的火苗筚拨作响的声音。他想也许这就是天意,从古老的燕山山脉向南,跨过江与河,从美丽的南中国海越过马六甲,宁静的印度洋,燥烈的赤道非洲,他们偶然相遇,他们竟能相遇。

    他本能地想再一次逃避,就像他从北京飞去东莞,从中国前往加拿大。非洲常常被认为最后的天然之地,但他知道,在市中心的灯火外,是没有光亮的长达几千米的贫民窟,再往外走,工厂巨兽一样盘踞在大地上,红色的巨兽,烟囱高耸着,流水线被按下开关,刀片翻滚着雪亮的刃,黑皮肤的人们纷纷走进去。工厂外有一排排椅子,失业的人们就坐在椅子上,等着老板开除不勤劳的人。他们拿的工资还不到东莞标准的一半。

    因此于凤岐来到了非洲。因此陈献云赌输了。

    夜空廖廓巨大得令人颤栗,眩晕,金星赫赫,南十字星像一个庄严的允诺照临在非洲,大陆是神的裙摆,列岛是的冠冕,神说……。商品就是神。神的旨意行在每一寸土地。资本流啊流啊,像风也像水,像空气,像陈献云生命中的那个叫于凤岐的爱人。我们,你们,他们,遑论陈献云这样一个盲目的软弱的爱人,所有人,逃无可逃,退无可退。

    哪怕这是一个人工的奇迹,就像击打在圣保罗头上的光,陈献云放弃了怀疑。

    雨从群星间落下来了,今夜,此刻,这一秒,他们热烈热烈地吻着。

    没有人知道下一分钟的故事。

    第20章 番外

    陈献云大二那年春节,在家过得并不愉快。父亲催着他转去一个“能赚钱”的专业,年初三两个人就闹得不欢而散。陈献云坐高铁回去北京,他想找个地方安静呆会儿,没想到一进家,就看见了于凤岐。

    于凤岐比他更诧异,“出什么事儿了?”

    陈献云瘪瘪嘴,“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他胡乱蹬了鞋子,三两步蹿到于凤岐身边,趴在腿上腻来腻去,“你呢,大过年的,怎么不去应酬?”

    于凤岐就刮他鼻子,“瞧你不乐意的样儿,是不是嫌我在家,妨碍了你躲清闲?”

    “没有!”陈献云摇头否认,他抱着于凤岐,窗外有人在放花,光线斑驳地透过窗子,他没由来的就想笑。

    于凤岐搂着个笑嘻嘻的漂亮的男孩,一下子就把家里那些吵吵闹闹抛在了一边儿,人人都想在他这里捞点,只有陈献云,硬塞着都不见得要。陈献云笑得像个小太阳,北京霾了几天了,阴沉沉的,于凤岐忽然兴起,“你上回办的申根签还没过期吧,走,咱度假去。”

    罗马那几天艳阳高照,羽绒服是肯定穿不住的,陈献云只罩了件墨绿大衣,腰带系得紧,愈发显得像株春柳。意大利街头多的是大胆配色,花格的外套,天蓝的西装,红的黄的裤子,把从头到脚一身黑的于凤岐衬出了几分北国人的老气。

    陈献云像进大观园似的,忍不住东瞅西看,意大利男人英俊又爱笑,叫人挪不开眼,他看着看着,旁边于凤岐心里便起了老大的不乐意,掐着后脖颈叫他走路直视前方。陈献云不知收敛,顶嘴说如果放一年前,他能躺罗马的酒店里拿手机划一整天,不match到一个有六块腹肌的蓝眼睛帅哥绝对不会罢手。于凤岐沉着脸问黑眼睛的不行吗?陈献云小跑着拉开一段距离,仗着在异国他乡,半点儿不害臊地用中文大声讲:“除了你,都不行!”

    他们正走在一条长长的下行的街,午后橙子色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再往前走就是凭借《罗马假日》而名声大噪的西班牙台阶,一对对情侣坐在那里,连空气都是粉红色的。于凤岐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像春风鼓荡起白帆,热气在面包里膨起一个圆圆的弧。陈献云喊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扭头就跑,于凤岐在后面追着他,john lobb皮鞋漂亮的琴底从没有以这么快的速度接触大地,他终于在一个十字路口逮到了人,陈献云跑得微微气喘,红着脸,眼睛扑闪地看着人。于凤岐心里猫抓一样,却又故作镇定,牵着人往酒店走,嘴上还说,下坡还跑这么快,你不怕摔着?

    他们住的酒店离西班牙台阶不远,五星级就是这点好,床大得足够用来胡天胡地,何况客厅里还有那么大的沙发。一进门,于凤岐就把人按在墙上,牙齿磕着牙齿,打架似的亲着。陈献云到底年轻,比不上于凤岐这种老手,很快被他亲得气都换不过来,只好哼哼着认错。于凤岐问他错在哪里,陈献云说,我应该看一眼帅哥,再看两眼老先生您。

    于凤岐下死手打了陈献云的屁股,“一眼都不许看。”

    陈献云猝不及防啊了一声,涨红了脸溜着墙边躲,“有本事你也别看!”

    于凤岐一边脱衣服一边说,“小宝贝自信点,有你呢,我谁都不看。”说着,他意味深长的眼色就往陈献云下半边身子扔,刀子一样,几乎把人捅出窟窿。

    “那你呢?我要验货。”陈献云总是嘴硬,他说着就脱了大衣,又连针织衫带衬衣一把脱了,赤裸着年轻人细瘦青涩的身子,叉着腰虚张声势。

    于凤岐一个纽扣一个纽扣地慢慢解着,暗着眼睛,他说,你一会儿可别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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