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无可退

分卷阅读13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书架 下一章
最新备用网站无广告
    于凤岐挂断电话对高层们嘶吼着,“叫公关给我压,叫法务,给我去找那个什么姓贺的,去找dl,要多少钱我私人出!”说着,他直接出了办公室。

    dler打着于凤岐的旗号,请到了业内有名的心理医生,他说出诊费您随意开,医生问你管家能做多少主,dler回答,于先生回来甚至还会给您再加诊金。医生也看了八卦新闻,不由得多想了两步。

    但陈献云完全不配合,直闹到于凤岐回来,硬按着人打了镇静剂。医生建议送医院,于凤岐完全抛开他整日挂在嘴边的科学与理性,忿恚到极点,暴怒着拒绝。

    陈献云再醒来时,所有人都能看出他的不对劲,只有于凤岐强撑着说没事。陈献云不再去看手机,不再大笑,但也不再说话,不睡觉。于凤岐终于慌了神,又请回心理医生。诊断是抑郁倾向加暂时性精神障碍,主要表现在幻听。

    于凤岐煞白着脸说难道是精神分裂?医生摇摇头,再看,再看,不一定。于凤岐问你听到什么?陈献云抬手捂住脸,死活不开口。医生犹犹豫豫,终于鼓足勇气开口,病人的睡眠障碍也不是最近才有,可能是长期精神负担过重,您还是不要逼他了。于凤岐听完医生的分析,呆坐在那里,像纸老虎一样,被戳漏了窟窿。

    那段时间于凤岐都在家办工,一口一口哄着人吃饭。陈献云彻底地麻木下去,一躺一整天,不吃不喝,白日里就随便坐在哪里,盯着天空。东方蓝宝石优美的颜色倒影在他眼里、而后蔚蓝、而后紫灰,直至夜再次端庄地行来,用漆黑蒙住他桃花型的双目。于凤岐问他天上有什么好看?陈献云说,别吵,我在听。

    于凤岐当着陈献云的面打电话,叫人封杀贺然,他又纵容人放贺然进到家里,极尽羞辱,仿佛这样是一种补赎。

    贺然已经后悔,陈献云是谁他都不知道,他不过是想重新攀一根高枝儿。有靠山的滋味太好,像抽大麻,不成瘾,但那滋味叫人免不了惦记。唐经理说你去过ngo的事情反正是真的,你跟过于凤岐的事情大家也心知肚明,贺然一想,也是。

    于是他现在终于见到了陈献云,那是个消瘦沉默的美丽的幽灵,被于凤岐珍重捧在手心。贺然作出坚强又脆弱的样子,他说,先生,我对您一片真心,我只是嫉妒,我因为爱才会嫉妒。

    那个幽灵忽然开了口,你看,他说,他们爱你呢。

    于凤岐叫dler把人拖出去。

    唐经理也登门致歉,因为他一直没有再找到证据。他实在没料到于凤岐这样看重陈献云,把人保护地滴水不漏,市面上半点消息都没有。而陈献云的朋友们对他更是只有恨,拿钱也买不了开口。

    新华的法务部拿准这点拚命地撕,高层愈发不满,唐经理只好低头。于凤岐问陈献云要拿人怎么办,陈献云沉默了许久,最后说他dl能把赔偿落实到位就好。

    夜里于凤岐强揽着陈献云睡觉,但当他凌晨醒来时,总能看见陈献云睁在黑夜里的眼睛。这时于凤岐会逼他吃安眠药,然后自己失眠到清晨。

    于凤岐甚至去求了阮星诒和向珂。向珂接到电话有些意外,于凤岐以为她会訾骂不休,但向珂只是平平常常地说,老于啊,你是卖电缆的还是开公司的都无所谓,小陈骗我们是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自己来说没有很在乎;但现在的问题是你欺骗利用了小陈。我们和你不一样,小陈被你这样糟践,你无所谓,我们却是要护着他的。

    向珂在社工圈子里工作多年,大小是一个标杆。她以机构的名义发文,是她一贯韩潮苏海的文风,骂人骂得爽利。向珂着重写了去年的报告和陈献云的伤,摆出种种数据讲机构和新华和dl多年的抗争,最后落脚在控诉,直指新华方面以不正当手段窃取了资料。阮星诒也发了文章,她神奇地把一场失败的爱情敷衍成单方面的剥削与掠夺,羚羊挂角地又把问题引向另一个地方:如何阻止年长男士戕害青年。她都没说这个青年是男是女,文章爆了。

    于凤岐没有找人删向珂的文章,甚至帮阮星诒买了热度。他把文章拿给陈献云看,评论都在骂于凤岐,他又牵着陈献云的手去解锁手机,展示出一条条暖心的微信。有他的老师,有从前的工友,也有许许多多熟悉或不熟悉的圈内人士。

    李欣说我气得在微博一条一条反驳,我们他妈一起干了一个月,你怎么可能是于凤岐的人?小张说陈老师对不起,都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才叫贺然那个狗东西给你泼了脏水。冯大爷发了一条好友申请,验证栏里写,好小伙子,资本家说过的瞎话多了,我们都信你。

    陈献云终于哭出来,泪水打湿了于凤岐的肩头,像雪化在身上。

    他们晚饭后窝在一起看电影,放映室的沙发柔软又宽敞,这是一周来陈献云主动提的第一个要求,于凤岐叫人把放映室布置得格外温馨,零食满满摆上。电影是五个导演合拍的,一段一段,互相间没有关联,但主题都是爱情。他们在每一段结尾处按下暂停键,接吻。陈献云今夜格外的柔顺,张开嘴任由于凤岐掠夺,只有在耐不住的时候,才从喉咙深处发出喑哑的泣音。

    当电影里的男主人公拿着硕大的红色纸花奔跑时,陈献云忽然起身,他从瓷瓶中抽了一朵葵花——心理医生建议家中多用暖色调,于凤岐便让人把装饰全都换成了热烈的颜色。陈献云学着电影里演员的样子,举着巨大的花朵,随意地打转。投影仪的光照在他身上,一切都浸没在黑暗里,只有陈献云身上是亮的,他拿着那样大一朵花,肆意地跳在墨色中,打着转,一圈,两圈,电影里的音乐那样欢快,叫人想跟着无忧无虑地晃动。陈献云的影子投在屏幕中间,画面中是罗马熙攘漂亮的大街,黑色的影子在街上轻盈地雀跃。终于陈献云感到强烈的眩晕击打在身上,他转了太多圈,于是他用嘴衔住葵花的梗,鸟一样栽进了于凤岐怀里。

    “凤岐,”他说,“其实这个电影我看过很多遍了,但我想和你一起再看一次。”

    于凤岐惊喜地听着,他想这或许代表着好转,陈献云开口说了这样长的一句话,何况他还叫自己“凤岐”。

    陈献云仿佛在梦呓,“我已经能背下来台词,就是电影里那个从天上传下来的旁白声音。”

    “纯洁无辜是一个错误。我不能原谅有人以纯洁横渡不义、战争、恐怖和鲜血。我诅咒他们……”

    陈献云的嘴唇贴着于凤岐的耳侧,他和电影同步说出了最后的台词:“faorire. morire.”

    “我令他们死亡。死亡。死亡。”陈献云灼热的呼吸喷在于凤岐脸上,“这几天我一直听见这个声音和我讲话,凤岐,你不觉得他说得对吗?”

    于凤岐浑身都在发抖。贫穷会夺去人的生命,但资本也不能战胜死亡。他已经站在悬崖边上了,他只能抓紧陈献云的手臂,像抓住生命。

    电影镜头静止着,音乐消失,男主人公倒毙在地上,红色的纸花委在尘埃里,因为他无知无邪。在这个世界上,人没有权利对罪恶视而不见。

    所以他死了。

    第18章

    于凤岐又一次打电话给阮星诒,一起做志愿者的心理系学生旁听了这通电话,她建议让陈献云彻底离开于凤岐的世界。老男人自然不肯。

    阮星诒焦躁地踱步,她问向珂怎么办,向珂把烟头碾灭在鞋底,“星星同学,”她说,“是时候和我们混社会的人学学了。”阮星诒低下头,她读了那么多书,却仍捞不出自己的朋友。

    谁也不知道向珂是怎么在沈阳找到冯若水的。那天剧组正在一家拖拉机厂拍摄,向珂就那样背着一个破包,突然出现在片场,她才从过夜的硬座下来,头上泛着油光,从头到脚都是方便面和人肉的味道。但厂里的职工就很亲切地和她聊着天,然后把主任们说闲杂人等不打许扰拍摄的叮嘱撇下,随意地放她从角门溜了进去,好像放进去的不过是他们的一个爱追星的工友。向珂说,冯若水,你得帮帮我们,咱想办法把陈献云救出来。

    冯若水化了一个略显老气的妆,穿着靛蓝色的工作服,为了拍摄,她最近学了一口流利的东北话。“啥玩儿?”她随手把道具揣进口袋,“咋还就要救人?”

    向珂问厂里职工借了个没人的办公室,把整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了冯若水,向珂说,北京是折叠的,我们连陈献云在哪儿都不知道,但你有一台能跨过裂谷的梯子。

    冯若水说我也不可能赢过于凤岐啊。

    向珂说:“小陈讲过你的事情,他说你最照顾他,他也想护着你。你和那什么狗屁周小姐的事,他半点没和于凤岐说。他觉得你是一个好人,那你能成为他以为的那种人吗?”

    冯若水摇头说,不能。

    向珂不以为忤,她说,那你就做个坏人,利用这个事情,随便你做什么,只要能把小陈带出来。小陈就是于凤岐的软肋,你就照这儿戳,准行。

    冯若水就笑,她说,有你这样的朋友吗?

    向珂说,人活着比什么都强。我们做ngo的没有硬骨头,一个比一个会变通。你知道我们这家机构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封过多少次吗?政策来来去去,今天向你购买服务,明天又说你得罪纳税大户。但只要人还在,事情就能继续做下去。小陈是学生仔,天真,但我可不是。我这次的目标只是把人救活了,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冯若水想了很久,她说你们真好玩。

    转天,冯若水踩着细细的jimmy choo高跟,直接用一把扳手,砸了于凤岐家门上的玻璃。“于先生,我可以和您稍微谈几分钟吗?”她的声音仍是柔美的,眼波仍然是妩媚的。她耐心地按了很久门铃,dler说于先生不许人开门,她又等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有一只扳手装birkin包里,在机场安检时她才发现,拍摄用的道具仍带在身上。

    那是一个可以调开口大小的活动扳手,在电影里冯若水要用它去拧一根水管,扳手是鉻合金材质,足够坚硬,至少可以敲碎玻璃。

    冯若水踩着一地玻璃渣进了屋,她说:“我来接小陈回家,他妈妈等着呢。”

    于凤岐穿着睡袍就出来了,他的状态看起来有些糟糕,可能是因为身上没有了价值连城的西装,也可能是好几天没有工作。他说,冯若水,谁给你的胆子来造反?献云好容易才睡下,闹醒了他我饶不了你。

    冯若水说:“是小陈给我的胆子,于先生,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这是她第一次拿影后的那部片子里的台词,那时冯若水并不太懂。

    于凤岐烦躁不已,他已经透支了所有的温文尔雅给陈献云,他已经是一个礼貌的穷人。他厌恶地摆手,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灿烂的酒液浇在冰块上,发出破碎的咔咔声。他说:“他妈冯若水你就是个婊子,在这儿拽什么文?滚,不要让我看到你。”

    她听了这话只是笑笑,从包里拍出厚厚一摞纸,“于先生,这是你请过的所有专家的诊断报告,我都打印出来了。每一个人——”她说着,精致的红色美甲一张一张划过光洁的白纸,“都建议换个环境。”

    “您不想陈献云真的去死吧?”

    “有我在,他不可能出事。”

    “哈,”冯若水抿着嘴笑,“明明是有您在,他就只能去死。这么说吧,于先生,让我们来正视现实,您现在放手,让小陈出国疗养,他母亲会照顾他,他会站起来的——您得让他自己重新站起来,您知道他能做到。”

    “而您如果不放手,”她说着,又把那堆散乱的纸张收拢起来,在桌子上轻轻地磕,“会死哦。其实您也清楚,只不过没人敢和您说,于先生,是您害了陈献云。我们作为他朋友,不能叫您再害下去了。”

    于凤岐抬手,把杯底的残酒泼到冯若水脸上,还没化完地冰块滚在地板上,是水,也像泪痕。他说:“我放手,那我能得到什么?”

    冯若水没去接dler递过来的纸巾,她把手肘支在膝头,手腕托着下巴,“您可以再找新的,而小陈已经被用到损毁了,不是吗?”

    “你以为献云和你一样?”于凤岐厉声说道。

    “不一样?”冯若水平静地重复了一句,“哈,行吧。那我有第二个说辞,您就把这个当一个长线投资,耐心等这只股票涨回来行不行?”

    “涨回来还是我的吗?你当我不知道,他妈妈早改嫁移民去魁北克了,到时候我哪儿找人去。”

    冯若水说:“这次您没有赵秘书了,没关系,您还有我。我从你这里带走他,我就会成为他最信任的人之一,我来跟您报信。”

    于凤岐叫dler又拿来一个杯,他给自己和冯若水分别满上酒。“你这次想要什么?”

    “没什么,一点小东西,我主要是想继续和您保持良好的关系。”

    他们又谈了半小时,冯若水才告辞离开。临走时她和dler说拜拜,有将近二十年服务业从业经验的dler一句话都没回她,冷着脸关上了大门,门上残存的最后几片玻璃抖了抖,噗落落掉了一地。

    向珂在车里等冯若水,她问谈得怎么样了?冯若水说,我明天把航班号发给你,直飞蒙特利尔,叫陈献云的妈妈准备接人就好了。

    向珂说谢谢你,你怎么头发都湿了,那个王八蛋干了什么?

    然后她看到泪水一滴一滴滚出冯若水漂亮的眼睛,冯若水说,对不起,她说,他真的爱小陈。向珂沉默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注意到,冯若水仍然死死抓着那个扳手,一路都没有放开。

    于凤岐回到卧室,就看见陈献云已经醒了。他问,小宝贝,你想不想去看你母亲?

    陈献云说,你要对我妈妈做什么?

    于凤岐好脾气地抚着陈献云的头发,他说,我觉得,你可能想去那边散散心。

    这话令陈献云睁大了眼睛,他仿佛再一次闻到枫糖的甜,雪的冷冽,还有城中同志村里大麻和酒混在一起的令人迷醉的味道。那里既没有于凤岐,也没有流水线。妈妈和他那位令人尊敬的做教授的继父生活在一起,他们有一栋郊区的小别墅,有狗和小孩,在冬天他们会点起壁炉,喝热红酒,听民谣。

    这是一个安逸的诱惑,陈献云拒绝了很多年。现在于凤岐说,我给你买了飞去那里的机票。

    “你不要我了吗?”陈献云轻生问道。

    他的问题让于凤岐几乎抛开和冯若水的计划,他怎么会不要他的小宝贝?但现在不行,有舍才有得,而他是一个极精于此道的生意人。“我和你一起去。”他说。

    “不行!”陈献云猛地坐起来,“不行!”

    于凤岐又问:“那我能不能之后去找你?”

    陈献云像看突然到绿洲的沙漠旅人,他偏执地说着,“不行。求你。不行。”

    他的话似乎真的伤了于凤岐的心,老男人耷拉着头,半晌没说话。陈献云不忍心见他这样,跪在床上,从背后把人抱住。“你为什么有这个想法?”

    “我都是为你好。”
上一章 首页 目录 加书签 下一章

阅读页设置
背景颜色

默认

淡灰

深绿

橙黄

夜间

字体大小

章节为网友上传,如有侵权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