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在这等我。”许卿几日忙得只怕睡不足几个时辰,眼下泛着青黑,脸颊微微消瘦下去,显得轮廓更加分明,“我去跟几个老东西讲话。”
“我还怕他们吃了我?”许卿笑道,“我俩是一家的,你别忘了我是你哥哥。”
轿车到步,两兄弟下了车。雨后天气还凉爽着,工人们都卖力干活,伙计们上来打招呼,对于头回见的大少爷也恭谨,没有上次那帮人在田间叫他难堪局促。许卿忙着去监督,许侬各处看着,江上的波涛悠悠地起伏。
只听得不远处一位伙计道“叔公老爷”,许侬回头看,一个头发灰白的富态老爷,身后跟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人,正招呼许卿到他跟前去。
两人越谈越高声,那嘴尖尖的不时插两句话,到最后分明是两位长辈教训后生一样。许卿铁青着脸,语气也愈发强硬。
阳光从乌云里钻出来,投下一两道光柱,天色却依旧沉着。
“二位长辈。”许侬过去,先作了个揖,“好久不见,回来许久未曾登门探望,还请原谅。”
那老头狐疑道:“小侬?你竟回来了?”
瘦的抬起眼皮打量他,露出吃惊的神色。
“爷爷看着好多了,想请些老兄弟去喝茶呢。”许侬笑着说。
胖老头没耐心打哈哈了,“你既回来了就好,快帮忙劝劝你弟弟。”
先前那队吃干饭的人马叫许卿撤了,两个想捞自己人银钱的不乐意,杀上门来找许卿麻烦,许卿自然不肯屈服,又不好撕破脸皮,烦躁得要吐血。三人又争论起来,许侬但笑不语。
瘦子见自己本来就不占理,想找个台阶下。许侬是兄长,若他是不肯,自己这边也算是跟长房商量过了,传出去也不至于太难看。
谁料许侬说:“我们是小的,应该以长辈为先。”
一听这话,两个心怀鬼胎的得意非常,许卿瞪大眼睛,不敢相信地看着堂兄。
周围是嘈杂的劳作噪音,阳光忽然倒水一样泼下来,刺在人身上热极痛极,明亮晃眼,耀人致盲。
许卿大声道:“他说的不算!”
当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此处,许卿急忙向他哥哥解释,比方才跟人理论时更加焦灼。
许侬不甚在意似的,“我确实不懂,叫您见笑了。”罢了躬身向老头赔礼。
那两人见兄弟两个起了纷争就想添盐加醋,许侬当作耳边风敷衍过去。许卿把瘟神送走,急匆匆回到江边。
码头尘土飞扬,许侬站在漫天黄土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许卿站在他身边,良久才讷讷地问:“哥哥怎么了?”
第6章
许侬侧头看看他,“大约是……哎,你看我,对不住。”
许卿立即打断他的话,“你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我……”许侬期期艾艾,“方才没帮你说话……”心灰意冷地垂下头去。
“扑哧”一声,许卿笑了,他明明是最该心烦意乱的,却笑得清朗无比,像冬天里凛冽的星。
码头一直忙碌到日暮,夕阳西下,晚霞绚丽,烧红天际,灿烂如东君赐下的盛宴。
许卿又匆匆赶去洋行,等真正停下手边事务,饭点早过了。许侬在他身边,也不喊一句饿。洋行两旁净是些饭店戏院之类的繁华处所,夜间小吃摊档摆成一条长龙,十分喧嚣热闹。两人在一处云吞档坐下,热汤的汤面甫一端上,许卿便狼吞虎咽起来,显然是饿极了。许侬吃着的间隙,抬起头来四处张望,眼里流过灯光和华彩。
许卿也跟着张望了一圈,“看什么呢哥哥。”
桌上的面食蒸发起的袅袅热雾,是旧日芬芳的故人。许侬的眼瞳像水洗的墨,“儿时爹与娘常常牵着我逛夜街,今时今日这里还一如从前。”
岁月无情,景色如故,旧人不再。
万里繁华光影中,许卿指尖轻触许侬的,“我还在,我不曾变。”
终于熬过最忙乱的时候,许卿得了些清闲,便与哥哥满广府乱跑,哪里好玩去哪里,有点要把全城最有趣味的打包起来塞进许侬手里的意思。
一日午睡后起来去祖父房里,他老人家让仆人搀扶着坐起身来,儿孙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说到婚娶上面来。
许侬苦笑道:“哪有姑娘家看上我呢……”眼看要说到自己娘身上,他便住嘴不愿说了。
赶巧二婶也来了,便笑道:“老太爷偏心,只问哥哥,不管弟弟。”
许卿脸色微变,“娘你说什么呢。”
“也没有弟弟先于兄长娶亲的规矩。”老人沉吟道。
二婶道:“现在是民国啦老太爷,不兴讲究这些了。”又恳切道,“咱们许家好久没热闹过了。”
许宅倒也不冷清,叔伯众多,家丁成群,只是当家的一枝尽一二十年未曾办过婚娶,人丁稀少,确实是真真的。
老人不敢让许侬娶,此时势必牵扯到他娘亲,怕把他逼跑。便转向许卿,“你有何意的没有?”
许侬也看着自己的弟弟,见他不说话,应是害羞了。想来许卿比自己小两三岁,是年轻脸皮薄。许侬脸上便露出有趣的神情。
也不知是恼还是羞,许卿罕有地红着双颊,别过头看窗外。
“难道那女子我也识得?”许侬问他。
房里香案上燃着的线香一寸寸成灰,青烟一缕缕飘渺逝去。
窗台边供养着祖父珍爱的盆栽,许卿看那碧绿的叶子,嘴角扯出一个笑。
“可不是。”二婶道,“林家的长女,从前就喜欢同你兄弟俩一起玩的那个。”
许侬偏头思索,“若是她,也算是青梅竹马,不叫盲婚哑嫁。”
床榻上的老人也点头认同,他瞧着自己的二孙木着脸不说话,体恤道:“阿卿要另有他意,也一并纳进来做姨太太便是,别不开心了。”
二婶脸色有变,但做主的发话了,也算顺遂自己的心意,亦连连称是。
屋里静默着,都等许卿应声。蓦地,许卿笑出声,“娶谁不一样,哪有何意一说呢。”说罢站起身,向三人点头作礼,径自去了。
二婶“唉呀”一声,忙去追,奈何儿子人高腿长,是负气而去的,走得无影无踪了。
祖父瞧着孙子离去,也不气恼,只微微叹气,对着门外张望的长孙招手,让他回来。
“阿卿怕是不愿让那女子做小。”许侬蹙着眉,也叹气。
午后一地树影金光琐碎,默默地流着淌着。耳间听得些缸中锦鲤翻动鱼尾的水声,久久的,让许侬以为祖父睡去了。他起身预备要走,却听到祖父在身后低哑道“我知天命,是该看不见儿孙满堂了”。
“您长命百岁呢。”
老人家从喉间咕哝一声,眼皮耷着,枯木般纹路交错的脸上看不清神情,像一具发黄的皮囊。
二婶终究还是请了林家的大小姐,许侬也算是重逢儿时伙伴,她落落大方,是真正的大家闺秀。
林家小姐见着一个陌生男子,也不失礼。许家二夫人上来介绍,才知道是许侬,一时惊愕,但毕竟时隔已久,又男女有别,如今两个昔日玩伴彼此间只剩下些客套的问候。临近晚饭时分,三人便在前厅候着许卿。
自鸣钟兀自“咯嗒咯嗒”地摇着钟摆,二婶催人打电话到洋行,又差仆人去找。饭菜热了凉,凉了热,仍是不见他。二婶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烂了,那林小姐反倒让她别焦急。
又过了许久,终于听见仆人问二少爷好,许侬连忙出去,见堂弟眉眼略带疲色,问他,“你去了哪里,洋行里找不着人。”
许卿瞧一眼哥哥,“没上哪儿。”便朝前厅去,看见林家小姐,抿了一下唇。
人总算齐了,四人移步饭厅,林小姐见许卿归家晚,礼貌地关怀了几句。他脸上淡淡的,点头“嗯嗯”应了,转头往哥哥碗中夹菜,叫人家晾在一边。
二婶脸上颜色几变,只好打趣几句好化解局面,林小姐气量也大,从头到尾都带着笑。
一会儿,许侬站起来,“我让丫头在井水里镇了西瓜,天这么热,饭后吃正好解暑。”说着就要去吩咐,却带倒了身前的瓷碗,砸在地上“哐啷”一声,碎成几瓣。
本来饭厅就奇异地安静着,大家都被这清脆的一声激得回过神来。许侬立刻蹲下去收拾,一旁的丫头从他手中接过碎瓷片时,却不防指尖拉了道口子,许侬吃痛,皱起眉头。
许卿飞快地扯过他的手,只见血丝慢慢渗出来,突然便愈流愈多,想也不想,便把许侬的指尖抿进唇里。
纵是教养好的林家大小姐,脸上的笑再也挂不住了,她问,“没事罢?”
许侬瞬间把手指头从堂弟的两片唇间抽出,藏在身后。
二婶“腾”地离座,朝一旁愣着的小丫头道:“一个个干站着,快拿条干净的帕子来!”又问许侬,“伤重了么?”
不过是划破一道小伤口,就是血出得快些,许侬赶紧用帕子把手指捂起来,摇头说不碍事。一双眼慌乱地扫过厅堂上上下下,就是不敢落在旁边许卿脸上。他本就生得秀致,这举动直称得上是含羞带怯的,许卿更坦荡荡地立着,一屋子人顿时都胡思乱想起来,好好一顿晚饭,吃的伺候的都觉浑身古怪。
镇得沁凉的西瓜切好码上,却谁也没心思去动。林小姐寻个由头,礼数周全地去了。婶母、堂兄弟三人对坐着,一时鸦雀无声。自鸣钟滴滴答答,像一把钝刀,漫长痛苦地撕离着血肉。
第7章
“卿,你也不小了,怎么还这么不懂事……”断断续续地,二婶艰涩道,她纤长的眉稍稍紧着,“再关怀哥哥,也不能孩子似的……”
“二婶,是我粗心,不怪阿卿……”许侬维护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