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的吊扇发出转动的声响,却不叫人凉快。许侬头上淌着汗,许卿那手帕轻轻给他拭去,他弯腰俯身,影子罩在许侬身上,鼻息拂着眼睫,许侬抬眼便见他黑幽幽的眸子里映着自己的面容,即刻别开眼睛。
待到许卿放下手中的碘酒瓶子,叫进来一个随行伙计,“你去治安厅求见局长,请他卖我许卿一个人情,叫那赌鬼把牢底坐穿。”
二婶急忙道:“不可不可!”
许卿怒道:“娘,这人纠缠我们家多年,今天我再饶不了他!”
二婶仍然连连摇头,脸上带着挣扎与强忍的神情,她向许侬诉说了个中缘由,许卿坐在一旁,懊恼地抿着唇。
当初张妈被遣出许宅以后,领着钱还乡,谁知未及一年又回到省城,还带着儿子。那孩子本就心性不良,见识到城里的红灯绿酒后更沾染上一身恶习,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成了个市井无赖,银钱挥霍完了,就拿从前旧事做借口来许家闹事要钱。护院的不胜烦扰,教训了他,紧接着张妈就上门哭闹。许家好面子,怕人家说恶待旧仆,棍棒之类的是一律不敢再使,惟有拿钱打发了事。长此以往,那地痞就赖上了许家,许家无法,只当施舍乞丐了。
“难道干看着那混账纠缠哥哥吗?”许卿愤恨得直骂。
二婶只叹气,愁眉不展。
所谓阔佬怕烂佬(粤俗语),当真是一筹莫展。
第4章
回到许宅,仆人布好饭菜,主人家三个却停杯投箸,许侬更是一丁点儿食欲也没有,进了房间,被子蒙头,许卿坐在床边唤他许久,掀开被子一看,竟是闷着闷着睡着了。
一觉睡到日落时分。
许侬稀里糊涂地睁开眼睛,只见一个高大身影背对着他,朦朦胧胧间,好似旧日里父亲的背影,心中一时惊喜,然而那人听闻响动回过头来,却是许卿而已。
“吃点东西罢。”堂弟语气里带点委屈的责备,“饿肚子不难受?”
许侬就着他的手喝粥,抬头问他,“怎地在家,洋行不忙了?”
“忙死了。”许卿孩子似地嘟哝,那副硬石头的样子没了,瞧起来还有几分可爱。
许侬被弟弟说得脸上发红,只能讨好地朝他笑。
“这几日我留下来看着你,之后我再去做事。”许卿不吃软的那一套,又迅速板起脸来。
许侬忙摆手说“别!”,苦哈哈地点头答应不再乱跑。
几日里许侬没去哪里,只待在宅子中。因着脸上有道伤口,还上了难以洗净的碘酒,也不方便外出。天气如此炎热,就当是浮生日闲,避暑消夏。
要说岭南一年中最热闹的时节,当属盛夏。晴朗的景象自不必说,连大雨倾盆也别有一番磅礴的气势,乌云摧城,雨帘连绵天地,闪电行嘞时,更有刹时绚烂耀眼撼动万物的观感。待云净风清,日光普照,热气升发,地上的草木不显萎靡倒愈发绿意盎然,蓊郁一片,树叶鲜草都溢出一阵青涩的香味。阳光明亮树影斑斓,鸣虫嚷成一处。人来人往,鲜果甜香,繁华盛景,满目琳琅。
许侬十几年来再没这般闲适过,正百无聊赖地在廊下发呆。他身穿一件对襟衫子,薄绸裤,打着赤脚,几日下来脸上的青紫淤血也散得七七八八了。
对面的池塘边,一群丫头正采荷叶,瞧见大少爷,便大着胆子请他到亭子里乘凉。许侬起身过去,丫头们堆上些时令的水果,荔枝桑葚都镇在碎冰上,姹紫嫣红,很是好看。丫头还要给他打扇子,许侬不当少爷许久了,忙制止她们,让她们一块吃东西。
其中一个拣起颗荔枝剥壳,一边说:“大少爷,奴婢觉着二少爷更像兄长呢。”
许侬窘道:“这怎么说?”
女孩子们嘻嘻哈哈的,道:“二少爷虽说是弟弟,但看着可靠,可不像是大少爷的哥哥么!”
被桑葚酸汁呛一下,许侬连忙说:“他哪是看着可靠呢,不过是整日板着脸,像个小老头似的。”
女孩们纷纷点头附和,“是啊,看着可凶了,都不敢同他说话……”
许侬笑起来,“别看他假正经的样子,其实小时候丢脸出丑的时候多了。”
一听这话,这群丫头片子眼睛都亮了,把大少爷围在中间要听好玩的,还把浸在井水里的西瓜切开分了,看架势恨不得掏出把瓜子嗑嗑才好。
说着笑着,许卿回来了。他经过走廊,见少爷和一帮小丫头聚在一起,便上前去。
许侬说得兴高采烈的,见他来了,白`皙面庞上还飞着些红晕,笑得十分开心。
“说什么呢高兴成这样。”许卿臂弯里还搭着西服外套,见哥哥归家多时头一次这么精神,不由得也快活起来。
丫头忙起身给许卿让座行礼。其中一个胆大的便回答,“正说到二少爷小时候贪吃甜的,牙齿坏了说话漏风呢……”说着被机灵的同伴打了一下。
那孩子反应过来,慌张地垂下头去,一个个全噤声了。
不料许卿没有生气,俊朗的脸上显出一个笑容,促狭地对许侬说,“原来是说我坏话呢,我也看过哥哥不少的笑话。”
丫头们顿时全都送了一口气,许侬佯怒,“我才没闹过笑话。”又转头吩咐她们把留给许卿的半个西瓜切于他吃,“这可是我特意留给你的,我这样的兄长去哪里找。”
许卿笑着,像一阵爽朗的风,丫头一时看呆。许侬望着鲜红的果肉,又馋了,也吃起来。
正吃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指腹捻起许侬唇边沾的一点瓜瓤,放进了自己嘴里。
旁边伺候的丫头都“吃吃”低笑起来。许侬刹时烧红了一张脸,冲堂弟嚷嚷,“做什么呢!”
“看哥哥吃得脏了。”
“我又不小了。”许侬见他不以为然的,“幸亏在家里。”
“在外间我也不怕。”
许侬气极,埋头吃瓜。
“哥哥这就生气了。”许卿含笑看他的哥哥。
只见他的哥哥口是心非地叫着,“没有!”
丫头们打趣道:“大少爷与二少爷感情真好呢。”
自打下午以来,许卿瞧着都便格外快乐,嘴角弯弯的,母亲也说他像是捡了金子,他只笑,却不说话。
约莫是冰凉的东西吃多了,许侬的肚子一直隐隐不舒服。夜深了,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起身走到外头去。
黑灯瞎火的地方看着像个无底的大洞,许侬慢吞吞地走着。夏夜里几声蛙声虫鸣,兼有一阵馥郁的花草香气浮动,倒别有一番古人秉烛夜游的意趣。借着微弱星光,许侬漫无目的地踱着。
走到不知何处,这里的虫子叫得比别处更高声些,窸窸窣窣地,不似寻常。
居然像人说话的声音。
第5章
风愈发急了,夹杂了一点水的腥气,应是要刮暴风雨了,似乎连云浪翻涌的声音都清晰无比。
第一滴雨珠落了。
回到房间里,只见床头亮着昏黄的光,许卿听见门轴吱呀的动静,立刻便转过头来,“再晚一点,我就要敲着锣去找哥哥了。”
“怎么到了睡房还要干活?”许侬说着,坐在床边。书桌上暖暖的光芒将堂弟笼着,像云雾中的远山,虚幻而不真切。
许卿笑起来,也不看他,“哥哥睡不着?”
“下午凉的吃多了,肚子不舒服。”
许卿眉头顿时紧缩,“下午我怎么说的,我帮哥哥揉揉?”放下自来水笔就要来揉许侬的肚皮。
许侬敏捷地格开那只手,许卿朗声大笑。两兄弟都孩子似的,眼睛弯成月牙。
“哥哥看什么?”
“以前你总是爱哭爱闹,现在长成这样大了。”许侬轻轻道。
“人是会长的嘛。”许卿也坐到床沿,注视着哥哥,“老人常说三岁定八十,我从前不信,现在觉得太对了。”
“是该不信,你的长法不合道理。”许侬取笑他。
许卿柔柔地看着不知哪里,道:“多谢菩萨护佑,让哥哥永永远远,温柔天真。”
许侬伸手关上台灯,房间应声吞没在无边夜幕里。
忽然一道惨白的光划过天际,耳边刹那炸起隆隆雷声。
许卿在黑暗中摸索到许侬的手。
窗外大雨迅猛袭来,天地间都沉默在浩大雨声中。
无怪前几日热得人头昏脑涨,原是老天爷酝酿了一场风暴。大风刮着暴雨下着把人弄了个措手不及。幸而风雨来得快亦去得快,许家的田地遭祸较轻,但另一头的产业——一个正建着的码头——却损失惨重,害许卿忙得头昏眼花,连轴转了好几天,气都未曾喘匀一口。
正午时分,二房的夫人看自己的儿子囫囵吞了几口鸡汤拌饭便又要往外头跑,心疼地不断劝他慢点慢点。
大房的少爷反倒一身清闲,场面有些尴尬。许侬皱眉道:“左右田里也没大事,不如我去帮你。”
二婶马上道:“同我们家打交道的都是些损人利己的势利眼,小九去了可不得被欺负!”
“正好。”许侬说,“这些年母亲与我为了温饱,同势利眼的不知打过多少交道,应付一二不是问题。”说罢起身,直直朝外头去。
一路上听许卿说,那江边的码头本该在刮风前就建好的,只是承建的是本家一位老爷,只想在自己人身上打斧头,找来的工人做事偷工减料拖延工期,新购的几艘货船迟迟不能使用不止,还因着暴风雨的缘故不能及时避风,现在只怕顺着潮水漂流到出海口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