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在彼此都心照不宣的黑市里,沃尔道夫的维纳斯是存在的。你们中也有很多人见过吧。那可不是雕像图腾,而是活的——活生生的人。”
人群轰地一下,全部齐刷刷地看上来。 他们似乎终于发现了这场布道不太正常。
“我们将沃尔道夫的维纳斯出口到世界各地……我们给他起了更为动听的名字,叫做‘天使’。这是云城最大的贸易,甚至超过了毒品。为了延续种群我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但就像神明预示着的再度降临那样,历史如蛇衔尾。‘必然,即将有某种启示;必然,即将有再度的降临。’”
他招了招手,身旁的孩子向前一步,周围的卫兵们也带着其他的男童,走向雕栏的前排。他们没有什么反抗:反正在这里只读经书,只唱圣歌,一切与往常没有太多不同。他们彷如平日唱诗那样齐声开口,悠扬的声音恍如天籁;叶芝的诗句如同某种诅咒,又像是预言,从他们的唇中倾泻而下:
“一切已崩溃,抓不住重心;
纯然的混乱淹没了世界,
血腥的浊流出闸,而四方
淳厚的风俗皆已荡然;
上焉者毫无信心,下焉者
满腔是激情的狂热。
……
黑暗重新降下;但现在我知道
沉睡如石的二十个世纪,当时
如何被一只摇篮摇成了恶魔,
而何来猛兽,时限终于到期,
正蹒跚而向伯利恒,等待诞生?”
四周原本用于直播的屏幕上,随着那一句句仿佛黑影般盘桓的诗句被童稚纯亮的声音念出,出现了无数晃动的图像。人群躁动不安,像陡然被揭开眼罩的受惊的马群,焦躁地原地踏步。——天使。当这个美妙的名字加诸于身的“生物”真正暴露在阳光之下时,它带来的极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和背离人伦的感受,令人感到一种悖德的反呕。这东西怎么能叫做“天使”呢?它甚至连“生物”都很难算上,就算给个好听的名字,那也应该是“肉蒲团”。
屏幕上显示出制造的流水线工厂、运输的渠道、制作的“药材”……明明是清朗天真的诵读声伴奏,却有许多人忍不住感到一阵阵反呕。
“也许我们应该重新将沃尔道夫维纳斯的雕像树立在广场上,就矗在这儿,把圣母像腾给它,香火祭祀,绵延流长,毕竟,它就是我们下一代的‘母亲’。”
人群躁动起来,很多人抬头去看远处的记者、围绕在四处的演播机器,好像做小抄的学生被老师发现了那样,不敢置信这样的话正在全世界范围的直播;那就揭开了最后一层文明的遮羞布。
“不必自欺欺人了,见过‘天使’的人多得很。那在黑市上甚至不是秘密。不过,我在这里,也并不是要否认各位始终坚持的信仰,指责一群甘愿主动忏悔自己罪行的人。” 他缓缓地说道,声音像是具有某种威吓的魔力,“但是,如果我告诉你们,其实原本不必如此呢?如果,你们的忏悔已经得到回应,如果,真正的圣母已经降临人间;而这群人,只为了自己巨额投入天使养殖场的利润不至于亏损,为了自己神圣的权威不受到挑战,而选择隐瞒事情的真相呢?”
大主教瞪大了眼,就差否认“我不是,我没有”了,在信众们灼灼的逼视下,颤颤巍巍地挥舞着手臂,尽量让自己不失体面威严:“这是污蔑,这是谎言!……圣子都是神赐的子民,如果真像你所说的,但凡有良知的人怎么可能袖手旁观……?上帝、……上帝也会……”他绞尽脑汁想着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却远远看见自己派出去迎接“圣子”的卫队,带着朝圣的仪仗雄赳赳气昂昂地正开出一条路来。他突然有了底气,又像抓住了最后的稻草,猛地向远处一指:“你们看,圣子来了,他会证明我说的都是真的,我们的信仰经受得住考验,让他过来!我会证明给你们看,他是神选的子嗣——”
人们缓缓地让开一条道,将信将疑地拱卫着那一队人马走过来。在怀抱着圣婴的亲卫面前,人们颤巍巍地划着十字,摸着襁褓垂下来的金色华美布幔的边角,感觉这样自己就沾到了能够子嗣绵延的恩惠。但渐渐地,人群骚动起来,像海浪似的,却不往前拍,反而后退;紧接着,从最里面一层开始跪下来,呼啦啦地一片像多米诺骨牌,从中心向外侧蔓延。
连大主教也发觉了不对,豆大的冷汗从三重冠中一颗颗砸下来。卫队里的人的脸孔那么陌生,他们在广场的中央举起了孩子,那孩子与他们先前看到的圣婴、圣子都不同:她扎着两个翘起的辫子,穿着白色的蛋糕裙子。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四处骨碌碌地转着,嘴角咧开一个笑容,伸出胖乎乎的双臂,对着刚刚升起的太阳、碧蓝的天空和穿过指间的风大叫:
“呀——!”
周围并没有什么声音回答,反而一瞬间陷入骤然的沉默里;但是小公主并不介意,她漆黑的眼珠倒映着整个世界的样子,一切都那么新奇,那么真实,都是触手可及的;她满意地探出身子,抓握住最近的一片树叶,突然咯咯地笑起来。
那与他们见惯了的侍奉在圣地的圣童们全然不同:他们不会笑,也不懂得反抗,一个个乖顺得仿佛木偶。
而如今,就只是这一声真切的笑声,那么童稚纯真,清脆如银铃,人们的眼里突然全部不可抑制地蓄满了泪水。
20年了,我们等了太久……太久……太久了!
汉森和猎户们护卫着这位“夏娃”,他们身上带着最好的装备,这时候全部架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像古老的荆棘王冠,将全人类的公主拱卫在正中。远处也有着潜伏的小队,防的是人们突然暴动。但是信众没有人冲上来,他们全然呆住了,仍然跪着,反而有些人害怕地向后仰着身子;突然不知谁领了头,他们齐刷刷地学着女孩的模样伸出双手,再涕泗横流地深深拜下去。
成了,汉森环顾着远处联袂成一片的摄像摄影快门的眩光,还有这广场里精心安排的各个角度全球同步直播的仪器。全世界都会知道,都会看到。我们能改变这一切,改变加诸在身上所有的不公和压迫,那些错误和不被理解都应该得到报偿。
他将孩子抱在怀里,附着耳朵教她说她自从获得自由后会说的第一句话;她很高兴,因为这个音很简单,她老早就会说;而现在她如果说的对了,就能得到拥抱和糖果。拥抱是这世上最舒适的一件事,而糖果是最好吃的东西。所以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对着面前的方向奶声奶气地喊:
“麻——麻——”
那看起来,就像是在向虞涟这么呼叫。他也顺应地回应这呼唤,带一点慈爱的笑容:“我的孩子。”
人们顺着“夏娃”呼喊的方向望过去,眼神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变成类似于杂糅着感动、恐惧、震惊与孺慕的全部表情。
成功了。虞涟露出了微笑,他想,这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报复。如果一百万年后文明再度如莫比乌斯环那样循环往复,他们审视我们的遗迹时也一定如同今日的我们审视复活节岛的文明崩溃一样,迷失在如迷宫般的文明背后,最后归咎于某种信仰狂热的崇拜。
樊澍和凌衍之躲在大殿的雕刻繁复的廊柱后面,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这里的一切都过于安静了,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以外;他们不会被乌合之众的情绪裹挟进去,好像把一个问题换了个角度,反而看得更清晰。樊澍突然明白这个omega不是疯了,而是充满野心:即便他想要报复,就算他联合了全世界所有的omega,也不可能战胜得了这样的时代,因为他们是人造的弱者。所以他要借助信仰的力量,把自己塑造成人造的强者,后天的偶像。信息正以纳米级的速度飞速传播出去。要不了多久,他就是圣母的化身、新宗教里的象征了。
而凌衍之也明白了,原本朦胧的影子如今终于戳破了那一层纸。他总觉得虞涟和自己有着很多相似的部分,很多共情的语言,他们是能够互相理解的。但眼下他终于明白,这个社会学家出身的omega,野心比自己要大得多得多,他追求的是目前这个社会的崩溃。
虞涟远远的背影桀骜地立在那里,侧脸的轮廓尖锐地凹下去,仿佛在说,你看吧,是他们先宣战的;而这就是我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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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尔道夫的维纳斯:是真实存在的石器时代的雕塑。大家可以搜索一下就能看到,文中“天使”的模样是按照它设计的。
*文中孩童唱诗的诗句出自叶芝《再度降临》,叶芝除了我们都很耳熟能详的《当你老了》以外,其实是一位宗教派的诗人,提倡历史循环论,在《再度降临》中描绘了一个世界毁灭、文明崩溃后,从摇篮中诞生野兽的时代。
*复活节岛:复活节岛是社会学研究的一个常用案例。它曾有着极端密集的人口和富裕的生活,但却如玛雅文明一般陡然陨落,最终沦落到人吃人的境地。究其原因,除了自然资源枯竭,最大的可能就是宗教泛滥。如今复活节岛尚余巨大的人脸石雕,以如今的科技人力都极难完成,难以想象那样的时代是如何做到的。
第70章 弱毒疫苗
砰地一声,忏悔室的铁门被打开,还捂着脑袋有点发晕的王巍伟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拉起来,跌跌撞撞地跄出门外。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强光,一把卡利科m960a已经抵进他怀里。
王巍伟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好像看某种危险的幻想生物,反而往后扯着身子跳开一步。“卧槽我认输行不,你们夫妻还想混合双打啊?我倒了什么霉,蛋被踹了一脚,脑袋还豁了个口子…………”但他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讪讪地闭了嘴。
“国家特情都这样吗?”凌衍之难得调侃了一句;语气音调里却听不出任何调侃的意味。
樊澍为难地翻了翻眼。“我俩的事以后再算,”他对王巍伟说,“现在,x类紧急情况,你听我指挥。”
王巍伟骂骂咧咧,却好像刚才没打那一架似的,他听得出樊澍话里的态度,“操,还能玩出什么花来?”
“有人恐怕想要当新教皇。”
王巍伟快速地了解了一下前因后果。天顶极高而空旷的教堂内部,过分奢美繁复的廊柱和雕花有利于隐蔽,他们趴伏在阳台后面,看见广场上的一举一动。
“……等等,所以那个孩……那是个货真价实的女孩吗?!……我操,我20年没有见过活的姑娘了。”
樊澍无力地扶住额头,“所以才是紧急情况,你听懂没有啊?”
“就凭我们俩?前面的广场上有少说五万人。一会媒体就要疯了,总部不需要我们联络,他们直接看到说不定更快。”
“我们有三个人。”凌衍之说,他看着王巍伟,“我听樊澍说你是通信方面的高手?”
王巍伟却瞪着樊澍:“不你指挥吗,为什么这儿发号施令的是个omega?”
“你们俩都是被我抓住的,我是奴隶主。”凌衍之理直气壮。
樊澍回瞪了他一眼。“没时间争了,要干的事都一样。你先去切断他们的直播信号,做一个假的,然后设屏蔽区,这个你拿手。我看了一下,在四周至少有四座信号台,”樊澍迅速地检查了一下手里这把m40a5的子弹数量,“你们放手做,我来掩护。”
“那我们的奴隶主先生负责什么?”
凌衍之定定地看着广场中央:“我要把那个女孩带走。”
“这任务倒是刺激。”虽然这么回答,但王巍伟倒是没有再提出其他异议。他和樊澍都知道形势严峻,就算他平常再怎么调侃重色轻友之类,也都知道他们来就是做这件事的,无论成败与否,毕竟是职责所在。但是对这个omega他就看不明白了,番薯喜欢这种神经质的啊——
抱怨和吐槽在心里头来了全套,但王巍伟还是立刻行动起来,他轻车熟路地找到侧楼塔台的直播间,甚至友好地敲了敲门;里头有两个卫兵,还有两个负责镜头和网络的工作人员。他们毫无防备地打开门,一边说:“怎么又来了,不是已经调整好了——”
话音未落,王巍伟按住那只持枪的手狠狠往门框上一磕,枪瞬间脱手落地,被他一脚踢开。第二个卫兵扑上来,毫无防备一记重拳自下而上击打在他的下颌,使下颌骨瞬间碎裂,浓腥的鲜血溢满口腔,混着唾液控制不住地从齿缝间溢出。负责转播的人员刚回过头,王巍伟就按着他的头直接砸上桌角,从头到尾不过几秒钟,落单的非专业人员在正规的特情人员眼里战斗力等于没有,甚至连枪都没用就都搞定了。他看着地上已经失去意识的几个人,把他们全拖进了直播室,反锁上了门。
王巍伟这才打开手表的表盘,取出里面的微型干扰仪,心中仍然在抱怨樊澍:要不是他的呼麦没有回音导致自己判断失误、不得不冒险进入广场,也不至于现在落到这步田地。自己在带来装饰在外围的旗幡当中明明预备了高级设备,可现在却要用抢来的枪和手表里藏着的干扰器干大事,而外面还有几万不明所以的群众。
他手底下没有慢下来,脑子却分岔了一条支线,对凌衍之更加好奇。信号对外输出的端口被悄无声息地替换,转接到另一侧的摄像机上,再将摄影机对准了中央的圣水池。好吧,神秘的、令人神魂颠倒的omega,你会变什么戏法呢?最好你能证明,你比站在高台上的那个疯子omega更厉害一点,否则我们今天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凌衍之走进广场。没有人特别注意他;连虞涟也对他放松警惕。他是omega中的一员,他受够了这世上不公正的对待,他渴望报复,所以没有人认为他会背叛,或者至少虞涟是这么认为的。所有参与这件事的omega身上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那是压抑得过久之后类似于反弹的症状。
孩子们按照先前练习过的定式,在长长的阶梯两端列队,迎接新来的“圣子”。 凌衍之走下台阶,从这个角度看,人们密密麻麻伏低的头颅联袂成一片。虞涟高谈阔论,告知众人“真相”,在他华美的袍服和雕塑般的长相底下,这“真相”更显得催人泪下——明明是omega孕育出了健康的女婴,却被抢夺、打压、污名化。因为舍不得‘天使’带来的高额利润,教会选择厚颜无耻地对全人类隐瞒真相……
他说得情真意切,就好像那是真的——那的确是真的,拆开看每个单词都是对的:omega是对的,孕育是对的,健康是对的,女婴也是对的。抢夺是对的,打压是对的,污名化是对的,隐瞒真相也是对的。可是组合在一起,省略掉最为关键的关键,就变成了一个完全的谎言。
凌衍之仰头去看,这个角度只能看见虞涟的下颌。从内陆伪装假死后逃亡至此的男人这时候高高地抬着脸,厚重的袍子仿佛盔甲,张开双臂撑住雪白雕花栏杆的身躯显得脆弱又不可一世。
但他其实是个胆小鬼,就像我一样,所以没什么可怕的。
做出这样的决定时,凌衍之觉得自己很平静。他对着耳麦轻声道:“就是现在。”
突然,直播屏幕里响起刺耳的嘀声;紧接着,话筒里传出奇怪的声响掩盖了布道者的话音,倒是听起来像是某种咒语。
人们都抬起头下意识地寻找声源,想知道发生了什么;虞涟的脸色变得青白,他对手下的人下令去查看信号塔。负责警戒的卫兵们慌乱地互相看着,惯性地向发出声响的喇叭跑去;还有一些聪明一点,立刻往侧方的信号台包围。原本就并非专业训练过的“卫兵”们立刻有些混乱起来。
凌衍之抓住这个机会。他已经走得离汉森的车队很近了,没有引起怀疑,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向上逡巡。“011,”他对着女孩喊,“前置crispr定向靶检查,三号位,快点!”
汉森一个晃神。他没有抱过小孩——当然了,这世界上如今活下来的人中大多数人都没有——她那么软,像一块红豆沙糕,似乎多用点力气就要在那软乎乎的皮肤上留下印子。她不喜欢穿衣服,也不喜欢任何束缚的感觉,如果你强迫她穿上一件衣服,就好像要杀了她一样让她吱哇乱叫。所以他们只是用毯子裹住她,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安稳地呆着。
而现在,她在听见凌衍之的话声后,突然打挺似的猛地一挣,那力气好大,就好像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作为一个女孩儿应该怎么使力气,然后整个光溜溜地从毯子里蹦出来了,极其灵活地从汉森的手臂当中跳下来。她显然估计错了这个高度——因为在玻璃罐头里也没有所谓的高度可言——痛得一张小脸都扭曲起来,可却竟然没有哭,显然哭泣在玻璃罐头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落地后立刻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奔向凌衍之面前,她没有学过语言,但她听得懂,她的语言不是从“麻麻、粑粑、吃、玩”学起的,而是从“窗口哈希索引”、“?pcr”、“ southern blotting”以及“重组质粒克隆”等等——科学家们对她说的话只有“指令”——如果不遵循指令,她会遭到轻度的电击。
她下意识地就服从了她唯一听得懂的指令,跑到凌衍之面前。等众人反应过来的时候,凌衍之已经把她抱在怀里了,只要轻拍一拍她的背,她就会乖顺地喊“麻……麻!”
数万人的眼光倏地随着这一声喊叫,定格在广场中央抱住孩子的人身上。凌衍之又把小公主举起来,让她朝向另一个方向,像表演某种特技那样又喊了一声:“麻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