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在自杀前的夜里，许晓刚有过性活动，尽管这看起来匪夷所思。它们之间有什么关联，抑或只是一种巧合？性活动的对象，与他的自杀有关吗？

    一个又一个问号在我的脑中挥之不去，我苦笑着扔掉烟蒂，迈步向工作间走去。

    值班的是王新军和魏安民，这样的话题还是先和张海涛谈谈更为合适。他们俩说早晨还没见到张海涛，好像还没起床。我说有事儿，让王新军去把他叫醒。

    不一会儿，王新军独自回来了，说敲了几下门，张站长没什么反应，也许这几天过于心力交瘁，让他再多睡一会儿。

    我点头称是，从口袋里取出烟，叼在嘴上。在火光闪亮的一刹那，不详的预感让我就像掉进了冰窟，浑身冰冷。

    “走，我们一起去看看。”我叫上王新军。

    敲门还是没人应，我快步地向窗户的方向跑去，王新军迟疑地跟在后面。

    透过玻璃看到的情景让我彻底绝望，张海涛衣着整齐地安静地躺在床上。我握紧拳头，颤抖着靠在墙上。

    一模一样的自杀方式：蓝色的电线，精巧的定时装置，还有那两页纸的遗书。

    那一刻，我的脑海中闪现出“致敬”这个词，我有一种感觉，单纯从手段上说，张海涛用自己的死向许晓刚的死亡致敬。

    我叹息着拿起桌上的那两张遗书，在许晓刚用来抄录诗歌的位置上，横七竖八，写满了完全相同的四个字：逆风而行。

    汽笛一声长鸣，倒退着缓缓离开栈桥。李忆农和我站在甲板上，默默地注视着送别的人群。几个士兵缓缓地向我们挥手，直到我们的船转了弯，再也看不见他们为止。

    天渐渐放了晴，太阳躲在厚厚的云层下面，偶尔给灰色的大海洒下几缕金光。海风顽强地从侧前方袭击着我们，吹得我们头皮发麻。

    李忆农迎风点着烟，递给我一支，看着远去的小岛，轻轻叹了口气，说，“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

    “是啊，没想到。”我靠在船舷上，望着茫茫大海发呆。

    我们再不言语，静静地抽着烟。第一支烟燃尽，李忆农又点燃两支，递给我。我们四目交汇，都发现彼此眼中的苦涩。

    “你说，这世上还真有替别人去死的人。”

    “大千世界嘛，”李忆农看到我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你也别为古人忧心了。”

    “我知道和我无关，但就是心里不爽。”我摇摇头，“许晓刚这个人，想得真简单啊，他以为他死了，张海涛就能保住命吗？”

    “可惜了，不过张海涛为了他去杀人，张海涛败露，他也不能苟活。”

    “你的意思是说，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都是相同的？”

    “差不多，只要事情败露，他们都无法独活。”

    在张海涛自杀现场，我们不仅发现了遗书，也寻找到了我们曾苦苦追寻的东西——许晓刚的日记。

    很意外，他的遗书竟然是写给我的，也许那天在岬角的谈话，使他做出了最后的决定，所以才会有这样的安排吧。现在回想起来，他其后的举止已经颇多疑点，只是当时我们心思恍惚，谁也没有在意。

    如果他遗书所言非虚，谋杀李远山的人是张海涛，而不是许晓刚。想必李远山失踪时，许晓刚就明白了其中的原委，不管其后发生过什么，最后当李远山的骷髅被发现，我们登岛调查，事情即将败露时，许晓刚决定用自己的死亡为张海涛顶罪。

    在遗书中，张海涛对包括我在内的所有人表示歉意，并特别声明，人是他杀的，许晓刚事前并不知情。他不能让冤死之后的许晓刚继续背着杀人的骂名。

    初看遗书，我一头雾水，只是懵懂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这真相让我震撼，可背后的内情我却无论如何也串接不起来。

    张海涛杀了人，许晓刚选择自杀来为他顶罪，而张海涛又用自己的死来洗刷许晓刚的罪名。

    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好在除了遗书，我们找到了许晓刚的日记。那日记就放在遗书的下面，应该是张海涛一并留给我们的。

    风越来越猛，我们离开船舷，走向船舱。在船舱门口，我们迟疑着，最终在舱外盘腿坐了下来。船舱内，那暗黄色的裹尸袋再一次触痛了我的神经。

    “刚登岛时，你怀疑过他吗？”我问李忆农。

    “我没有任何预设立场。”看到我疑问的目光，他笑了笑，说，“其实，我倒真没怀疑他。”

    “是啊，我也是，这也算我们的疏忽。不过张海涛表现得太平静了，反倒是许晓刚和田博文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他怎么做到的呢？真是有着超强的意志力。”李忆农摇头苦笑，“你说，如果不是许晓刚自杀，他会一直挺下去吗？”

    “很难说，也许吧。不过按照他的性格，除非他最后精神崩溃，恐怕他永远不会认罪。要知道，他和我们一样清楚，我们永远不会有任何证据，我们本质上不过是在虚张声势。”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没想到许晓刚会自杀。”

    “很显然，许晓刚了解事件的前因后果，他选择用自己的死来为张海涛留下一条生路，只是他没有料到，正是他的这个举动，直接促成了张海涛的死亡，如果他不那样做，没准儿最后我们将一无所获。”

    “你说，”李忆农看着我，斟酌着词句，“许晓刚只是因为在他看来事情即将败露才自杀吗？会不会还有别的因素？”

    “愧疚感和负罪感，对李远山的愧疚感和负罪感，”我特地强调了一下，“从他的日记中能看出这样的情绪。虽然说李远山被害的起因在于许晓刚认为他伤害了自己，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许晓刚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与日俱增，这样的感觉在我们登岛调查后达到了顶点。”

    “其实他的愧疚感和负罪感，不应该仅仅是针对李远山，事件的发展最终把张海涛也卷入其中。他对张海涛也会有类似的感觉，因为在他看来，张海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张海涛是因为他才成为一个罪犯。所以在他内心深处，他对张海涛的负罪感，可能更强烈一些。”

    “但更重要的是，他要为张海涛顶罪，拯救张海涛的生命。”说完，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裹尸袋，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

    “有一个细节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李忆农没发现我情绪的变化，继续分析着，“张海涛在遗书中几乎对所有人都表达了歉意，甚至包括初识的我们，但惟独没提到李远山，这是为什么？”

    “也许他认为李远山是死有余辜？”

    “他对李远山的仇恨，仅仅是源于许晓刚吗？”李忆农没有回答我，又提出一个问题。

    “等等，让我想想。”我皱皱眉头，“张海涛和许晓刚值班时曾发生过一次事故，这次事故被他们隐瞒下来，却被李远山意外地发现了。许晓刚在日记里记载，李远山曾利用这次事故对他进行要挟，李远山会不会也要挟过张海涛？”

    “他是因为太痴情了，才要挟许晓刚，他为了什么目的去要挟张海涛呢？”

    “分配，”我一拍大腿，“你记不记得关咏曾说过，李远山曾经为了工作分配的事儿烦恼，他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张海涛。”

    “李远山有那么卑鄙吗？”

    “谁知道呢。”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哎，发生这么多事儿，是不是和岛上的环境有关啊？”李忆农侧过头，遥望远方的小岛，视线所及，小岛已变成了一个黑点。

    “也许吧，前天晚上我在岬角遇到张海涛，我忽然想到他们长期在岛上封闭生活，极有可能会有很深的感情，但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感情。”

    李忆农闻言一愣，迟疑地望着我，说，“你知道吗，我们验尸时发现精液和阴毛，老张根本就没觉得诧异，他说，海军嘛，见怪不怪了。好在现在好像也不需要做dna检测了。”

    “哦？会这样？”

    “可不。”李忆农盯着我，忽然咧开嘴，露出痞痞的笑容，“让你长点见识，你知道我们怎么发现精液的吗？”

    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让我皱起了眉，还没等我开口，他就笑嘻嘻地继续说，“拿紫外光灯一照，就全看出来了，白花花的图案。”

    “无聊，又不是没见过。”我把目光转向一边。

    “你见过？我是说在验尸时。”李忆农歪着头，凑到我面前。

    我瞪了他一眼，没说话。他嘿嘿笑了两声，点着烟，递给我。“这一周过得可真长啊。”

    我吐出一口烟雾，轻轻叹了口气。

    “这三个人，都是怪鸟。”

    我斜睨着他，继续抽烟。

    “许晓刚原来就是个gay，到岛上之后就喜欢上了张海涛，可张海涛就是无法接受，单恋的痛苦一直折磨着许晓刚，然而张海涛又为了许晓刚去杀了人，你说他心里能没有许晓刚吗？也许他只是身体上不能接受吧，可是最后那一夜，他们还是发生了，那时候两人都没有发现对方的异样吗？”

    那是绝望的绽放，我在心中默念。

    “还有李远山，明明被许晓刚拒绝，他还纠缠不休，真的是陷入情障了吗？看看他做的那些事儿，可能平素就与许晓刚积怨颇深，但因为那次事故，许晓刚不得不虚与委蛇，也许许晓刚只是为了张海涛才那样做，他对许晓刚的胁迫，很可能提及张海涛。矛盾就这样日渐加深，也许许晓刚以为没多久他们就会返回大陆，他也能获得某种解脱，所以一直在隐忍。”

    “现在看来，导火索是那次喝酒，酒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导致许晓刚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你没看明白吗？”李忆农的眼神有些异样，犹豫了一下说，“酒后乱性啊。”

    我想我听明白了他的话。

    “对张海涛，许晓刚付出了全部，虽然张海涛从来不肯接受，但是他一直为他守着自己，在他心中，他只属于一个人，只能是那一个人。”

    “男人——”我迟疑着，“也会有贞操的概念吗？”

    “对某些人会。”李忆农注视着我的眼睛，缓缓摇头，目光里充满惆怅。

    “但是杀人的确是张海涛。”我打断他。

    “也许许晓刚告诉了他，也许是他感受到了许晓刚的痛苦。有一个细节被我们忽略了，刘亮曾说过，他曾试图和李远山调到一个班，始终未能如愿，可是只要看看这两年的工作日志，我们就会发现，无论怎么轮换，许晓刚和张海涛都是在一起上班，这么明显的线索我们却没有发现，真是我们的失误。他们有太多的二人时间来交流。说实话，我认为张海涛心底深爱着许晓刚，只是他不肯承认罢了。张海涛自认为他应该去做这件事，除了对许晓刚的保护，没准儿也出于自己的嫉妒心理。”

    “从日记看，许晓刚事前并不知情。”

    “他的确不知情，但是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猜到。从那时起，就注定了后来悲剧的发生。也许许晓刚对李远山充满了仇恨，但是不一定非得到了杀之而后快的程度。我们曾经提到过，无论是对李远山，还是对张海涛，许晓刚内心都有极大的内疚感和负罪感，最后当我们登岛调查，他只能选择自杀来了结，并试图为张海涛留出生路，真是可惜啊。”

    这极有可能就是真相，当然它是我们猜测的结果。我们沉默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问李忆农，“这么说，李远山也是个gay？”

    “这很难说，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但我估计那只不过是特殊环境下的一种倾向。同行性行为和同性之间的爱，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李远山是个豪爽的人，这样的人往往不拘小节，也许他从来没有想到会伤害许晓刚，也不会意识到自己即将大祸临头。”

    “哎，像你所说，三个怪鸟凑到一起，就发生了那一连串悲剧。”

    李忆农点点头，看着远方的天空，陷入沉思，香烟即将烧到他的手指也浑然不觉。我好笑地推了他一下，问，“想什么呢？”

    “我想明白了，许晓刚的那首诗是留给张海涛的，而且张海涛也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