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就是天意,”他稍作停顿,继续说,“就这么个破岛,我们一呆就是十几年,哪儿都去不了,不憋出点儿什么事儿才怪呢。”
“你是说——”我的脑海中闪现出岛上那些人奇怪的举止,心里亮光一闪,“日久生情?”
他回过头,仔细地看着我,摇摇头,“我什么也没说。”
整整一周困扰我们的答案好像呼之欲出,我抑制住心底的激动,尽可能平静地说,“老张,这儿没外人,他们俩之间到底怎么回事儿,能告诉我吗?”
他淡淡苦笑,“他们俩的事儿,我怎么知道?”
“可是,最起码许晓刚为什么杀人,你总该知道些什么吧。”我穷追不舍。
“杀人?我都不相信他能杀人,你让我怎么说原因?”
他的话让我迷惑,可是他再未给我追问的机会,转过身,看着黑黝黝的大海,说,“老李就是在这儿被扔下去的。”
他的语气像陈述,又像疑问,我连忙说,“应该是吧。”
“钟队,你相信生死会轮回吗?”
“这个——我说不好。”
“人啊,一生就走在死亡的道路上,死亡就是生的终点,不是吗?”
我沉默以对。
“有生就有死,有死再有生。生死倒无所畏惧,眨眨眼就过去了,可是那从生到死的过程,”张海涛哽咽了,“远比生和死更可怕,晓刚是怎么走过来的啊?”
这个精壮的汉子,一直到此刻,我才看到他真情流露。
“啊?你说他是怎么走过来的啊?”
我不知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远处的天空,一道闪电划空而过,瞬间照亮了他的脸,他泪流满面的神情永远定格在我的脑海中。
一阵沉闷的雷声,透过厚厚的云层,从远远的天边传了过来。张海涛扔掉手里的烟,顺势擦了一把脸,清清喉咙,对我说,“就快下雨了,看样子不会小,咱们回吧。”
一路上我们都沉默不语,鞋子踩在土地上发出的沙沙声分外刺耳。转出树林,观测站的铁塔映入我的眼帘,我忽然想起关于他们互相监督的规定,不禁问他,“岛上的工作很重要,是吗?”
“那是。”
“你们到底做的是什么?”
“你不都是看到了嘛。”
“我看不懂。”
张海涛停下脚步,侧过身看了我一会儿,说,“我不能说。”
我无言苦笑。
“本来明年我就可以回大陆了,现在看来是回不去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是啊,重新招人、培训,都费时间吧,再说这岛上的生活,也不是一两天就能适应的吧。”
他看着我,奇怪地笑了笑,欲言又止。粗大的雨滴毫无征兆地拍打在我们身上,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拔腿就向宿舍跑去。
早晨醒来,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砰砰”的响声。我躺在床上,接连抽了两支烟,无神地看着窗外阴霭的天空发呆。
今天,是我们登岛的第五天,我莫名地紧张,甚至有些后悔留在岛上。这种情绪一旦在头脑中冒头儿,就迅速传遍我全身的每一个细胞。也许笼罩在岛上的迷雾,是我们这些外人永远也无法解开的,这种挫折感让我心灰意冷。
我不禁想到了黄磊对待整个事件的态度,或许他比我更加了解岛上的生活,懂得岛上的这些人。也许他的选择是明智的,这样的选择或许是控制损害的最佳方式。有人为发生过的事情负责,这样的结果还有必要去吹毛求疵吗?
但是这样对于李远山公平吗?无论他如何触犯了他人,亦或是岛上的某种禁忌,他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的生命,即便是我们这些所谓代表着国家公权力的警察也不行。虽然有人挺身负责,但是假如真相被隐藏,死去的人能瞑目吗?况且追寻真相是我们刑警的天职。
在这样矛盾的心情中,我起床穿衣。推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一下涌了进来,冷冷的让我打了个寒颤。我双肘撑在窗台上,又点燃了一支烟,窗外,灰蒙蒙的大海和几乎同色的天空紧紧地连在一起,看不清界限。
我到达工作间的时候,观测站的人正在开会。看到我,张海涛远远地打了声招呼,并没有中断会议。张海涛又是惯常所见的沉静的模样,与岬角的他判若两人。听他的安排,暂时把其余的四个人分作两班,每班十二小时,他做机动。他简短地说了几句稳定情绪的话,要求每个人在困难的形势下做好工作,以等待基地的最终安排。
“三顿饭我包了,你们安心工作。”他难得地露出笑容。
的确,那天的午饭和晚饭都是他做的。午饭简单一些,按照岛上的标准,晚饭简直就是盛宴了。他特地找我打下手,做了六个菜。晚饭时,餐桌被挪到工作间,六个人围坐在一起,边留意设备的声音边吃晚饭。气氛有些意料中的沉闷,即便是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地喝了些酒,张海涛不停地试图挑起一些轻松的话题,每个人的表现也都是差强人意。这也难怪,岛上发生的这些事儿太刺痛人的神经了。
一整天我都在心神不宁中度过,我在焦急地等待着尸检结果。也许一俟拿到尸检结果,我就会尽快离岛。
我并没有特地找哪个人谈话,我发现目前的氛围不适合谈心,况且我也有些心不在焉。做晚饭时,我和张海涛简单聊了几句,都是不咸不淡的话题,他的冷漠让我很快放弃了讨论案情的尝试。
连绵的雨在午夜前终于停了下来,我站在宿舍门前,在黑暗的笼罩中默默地抽烟。一天都没有等来电话,我不禁焦急万分。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工作间的门打开了,刘亮在光亮中跑了出来,差点和站在黑暗中的我撞个满怀。他抑制住惊诧的心情,对我说,“快,你的电话。”
听筒握在耳边,我的心狂跳不止。
“钟强,是你吗?”听筒里好一会儿没有动静,李忆农的语气有些焦急。
“是我。”我看着房间另一端的刘亮和田博文,吞咽了一口唾液,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你那儿没出什么事吧?”
“没有。”我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轻快,“结果出来了。”
“是自杀吗?”我放低声音。
“是。”
“真的是吗?”
“真的是。”
我靠在工作桌的边缘,仰起头,长长地吁了口气,目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瞟向深邃的夜空。我的大脑近乎空白,机械地听到自己发出的声音。
“你们解剖了吗?”
“当然解剖了。”淡淡的笑声从远方的大陆传了过来,“皮肤、身体组织、中枢神经的损伤都是典型的电击伤特征,从他的胃里也验出了大量安眠药的成份。”
“我指的不是这些,”面对黑暗,我摇摇头,“有没有伪装自杀或强迫自杀的迹象?”
“我们对体表进行了全面的检查,没有发现外力作用的迹象。”
“这么说,许晓刚真的是自杀了?”我喃喃道。
“应该是,你——怎么了?”
我的嘴角动了动,我能想象到他眉头轻蹙的模样。“我?没怎么啊。”
“不对,你的情绪不对。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感受着明亮灯光下看不见的空气。“真的没什么,只是你知道,这儿的氛围太压抑了,我一刻都不想再呆下去。结果出来了,我们的任务也完成了,我想尽快回去。”
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李忆农爽朗的笑声,“这不像你啊,我们的大侦探可从来没有这种性格啊。”
我静静摇头。
“动机找到了吗?”
“还没有,不过我估计我们找不到了。”
“哦?我们就这么结案?”
“不然还能怎么样?”挫折感让我倍加落寞。
“你确定你没事儿?”李忆农的声音严肃起来。
“我确定。”
“好,我告诉你一个发现,你身边有人吗?”
“他们听不到。”我扫了刘亮和田博文一眼。
“在许晓刚的口腔中,我们找到了一根阴毛,在他的前胸,我们也发现了精液。我们得查一下,这和案子是否有关。我明天就回去,你等着我。”
听到他的话,我一片茫然。
登岛第六天。
天依旧阴沉沉的,层层卷云堆积在天边。还会下雨吗?我在心里嘀咕着,走出屋门。
观测站死一般的沉寂,冷风从半空中毫无预警地侵袭着所有的建筑,前方铁塔的顶端无规律地轻轻摇摆,几行脚印在被雨水滋润的土地上显得凌乱不堪。
我盯着紧闭的工作间的大门,点燃一支烟,烟雾霎时被看不见的风吹得踪影全无,一不小心,我被呛了一口,我皱皱眉头,掠去眼角的泪花。
这样的天气,李忆农他们还能按计划登岛吗?
我猛吸了几口烟,然后大口地呼出去,就像我呼出去的不是烟,而是我心底的郁闷。
李忆农电话里说的话让我浮想联翩。阴毛和精液,这些直接的性表征,我当然明白它们意味着什么,这么隐私的事,让我如何开口调查?
但是我清楚地记得,在许晓刚自杀前的那个晚上,他洗过澡。那时窗外事件刚发生过不久,半夜我去厕所,正碰到交班后的许晓刚洗完澡从水房出来,到现在我还记得他满头湿发的模样。除非他刻意保留了胸前的痕迹,否则那些痕迹就一定是在那之后留下来的。在我们第二天的调查中,没人承认夜里和许晓刚有过接触,如果没有接触,就绝不会留下那些痕迹。观测站里一定有人说了谎话,那几个看起来朴实的人,我真不知道还能相信谁。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许晓刚那天夜里见过的人不是站里的,只不过相比较而言,这种可能性要小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