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玉公主本明艳而笑意快活的面容变成了一副愁容,她转过身子,走出中堂:“堂中风大,皇兄请随我来后房。”
梁景湛知道这事让别人听不得,也便跟在她后面过去了。
“皇兄要如何帮我?”永玉公主推开了屋门,邀梁景湛走了进去,确定屋外没有一个人后,她才关上了门。
她也不是不知道,她这个皇兄也就凭风流二字可在京城中取得一席之地,除了最近做出点像样的事外,之前那可是连父亲都看不上眼,他靠不靠得住都难说。
梁景湛在也能猜到她在顾虑什么,他道:“公主殿下若选择帮助五弟,日后他真成了事,你可知你们的后果吗?”
“后果?”永玉公主撩着裙摆坐下,“我只知道事事暂且服从他,日后他若真成了事,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岂不正好?”
梁景湛等她落座后,才在她对面坐下:“公主莫不是忘了,以五弟谨慎的性子,若他知道公主因此投诚,后也必会怀疑公主再次背叛于他,历代更替,最先死的哪个不是辅佐他的人?”
永玉公主不语,却也在认真想着他的话。
其实容王说得也没错,之前她真没想过那么远,只想着暂且保住眼前的利益就算安全了。
想起来,她也因为支持二皇兄,曾很多次明里暗里阻挠同着季家打压过离王。
若离王登上君位,保不准会重算旧账。
那时,可真就完了。
但她要是跟了容王,万一失败,也还是一死……
永玉公主心里没有着落,等着梁景湛再说下去,告诉她怎么做。
她刚一抬头,看到梁景湛手里拿的东西后眸光紧缩,身子也弹了起来,腿边的圆凳倒在了地上。
“不过公主可以放心的是,我手上的这份名单不会泄露给任何人。”梁景湛将手中的纸顺着桌子推到永玉公主面前,眼里展露着真诚。
永玉公主一把捞起桌上的纸,展开后,看清了上面一个又一个的墨字,每一个名字都像是能出来吃人的怪物,永玉公主额上的汗也滴了下来。
纸自她的手飘了下来,落到了红木桌面上,永玉公主目光失了焦距:“那皇兄说,我要怎么办?”
她的身子也如同飘晃的纸,终于随着白纸沉到了尽头。
如今,只好赌上一赌了。
“好办。”梁景湛仰头望着花容失色的永玉公主,眸光却变得深不见底,“公主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再放了那些姑娘。”
永玉公主听懂了他后面的话。
她眼眸里惊恐万状,那些姑娘她都藏在了私宅,容王怎么会知道?
既然他知道了,她也没必要再隐瞒:“好,姑娘我可以放,一个都不会少。你要问的是什么问题?”
“太子殿下谋反那晚,公主做了什么?”
梁景湛的目光带着洞穿力,永玉公主的心慌了一瞬,她的思绪回到了几年前那个躁动不安的夜晚。
“是二皇兄,是他让我想办法,在夜宴上将父亲身边近侍和座上一众文臣引到东宫外,后来我与季左仆射商量过了,他负责引来文臣,而我则借着酒醉摸不清路的理由,带着父亲身边的近侍到了东宫外。”
将人引到宫外无非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太子谋反,在众目睽睽下,便是想掩盖都掩盖不了,皇兄想解释也难。
那时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兄殿外的禁军,那时有口难言的痛苦,怕是没有人能体会得到的。
梁景湛心中情绪翻滚,他眼里深藏着剧烈的情绪,努力克制着让他的语气听起来更平静:“还有谁参与了?”
“据我所知,还有指挥禁卫统领带兵立于东宫殿外的……萧家。”
“萧家吗?”
梁景湛如闻惊雷,耳边喧嚣不断,与他一块长大,一同嬉笑过,一同痛苦过的好友,却连他也被牵扯在内。
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一步步走出公主府,又是如何到季府的。
他只记得腿特别沉重,每走过一步,身子就僵硬一分。
街上的喧嚣也比不过耳中和心里的聒噪,一点点的无助像潮水般将他淹没得无法呼吸。
两个他最信任的人,为何都会与皇兄的事有牵扯?
这该让他如何抉择。
他到底该怎么做。
梁景湛从没有这么深刻地感觉到绝望与无奈,皇兄的事牵扯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将那么多人都牵扯进来,也让他看清了许多人的心,他很难想象,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皇兄都受了多少委屈。
皇兄根本就没做错什么,本不该承受这么多的。
身为太子,大概就是皇兄此生最大的不幸了。
到了季府,梁景湛费的口舌比在公主府还要多。
两人问他的话也一模一样,只是季左仆射比公主还要难缠,始终处于模棱两可的状态。
日头还没落下他就到了季府,如今外面月亮都出来了,他仍然在季府里,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只觉得精神越来越旺盛。
第71章
梁景湛正坐在季左仆射的客房里,手里还捧着茶,茶雾氤氲着眼睫,他只觉得恍若待了一年之久。
“殿下如何让老臣相信殿下?”
同样的问题,季左仆射已经问了第四遍了。
梁景湛也已经说了第四个答案了:“我猜季左仆射也不想让五弟以此威胁季家吧,多憋屈啊,是不是?”
他已经没抱多少信心了,从永玉公主府出来时还信心满满,到了季府后便一路锐减。
“那殿下想让老臣怎么做?老臣需要殿下给老臣足够的理由。”季左仆射吊着眼皮,打眼一看,和睡着了似的。
又来了。
再来一个回环,又会转回刚才的问题上。
梁景湛想着这次要换个方法,季左仆射也是个老奸巨猾的,不如永玉公主那般好劝。
梁景湛继续和他磨着嘴皮:“季左仆射真的愿意事事听从林太尉的安排,受人摆布吗?”
提到林太尉,季左仆射的眼皮一动,终于露出了眼睛:“不愿意又能怎么样?殿下难道有法子?”
梁景湛打起精神,抿了抿唇边的茶渍,让自己看起来更有信心:“是有一个好办法,只看季左仆射愿不愿做了?”
他的声音也在一瞬更加平稳,少年面上的宠辱不惊和如此的耐心,也让季左仆射觉得不可小觑,他也才肯慢慢正视起梁景湛。
梁景湛好不容易掌握了主动权,自然要好好抓住机会,但他没有直接回答季左仆射的话,心里更是不再着急劝他了。
他变得更有耐心了。
梁景湛心知此事急不得,便换了话头问:“季公子是从两年前就出了京城做了太守,季左仆射已经有很久没见他了吧?我记得他也在国子监念过书,有次因为我们两人没完成功课,还受过夫子的罚,一起对着墙抄着书。”
说起来,他自己都不记得有没有这么一回事,但要编就得编得更仔细,才不会被看出破绽。
季左仆射回想着他的儿子的面容,摸着半把胡须:“是啊,幼时他还是挺喜欢惹事的,不好管教,长大了也是毛毛躁躁的性子,如今两年没见了,也不知道他又变成什么样了。”
梁景湛听他终于放弃了一个劲地向他抛问题的想法,暗暗松了口气,心里也更有把握了。
梁景湛在脑海里回忆着凭他上辈子对季公子的了解,一点一点地想着:“季公子经历的事少,心智尚且纯真,也是个藏不住脾气的人,难免会惹出事端。”
“惹出事端?”季左仆射半躺在凉椅中的身子坐了起来,注意力全被他的话吸引了过去,“什么事端?”
梁景湛面不改色地又开始了胡编乱造:“他走之前,我们一起喝过酒,醉后他告诉我,他与永玉公主有染,若非听他亲口说出来,我只会当是什么玩笑话。”
永玉公主和季家公子有染,却是实话。
但季公子与他都没说过话,梁景湛说是季公子主动告诉了他,这事纯属瞎扯。
看到季左仆射认真的表情,梁景湛煞有介事地接着叹气:“我也盼季公子能早日回到京城,可又不希望他回来。”
季左仆射满脸疑惑:“这又是为何?”
梁景湛再叹,这次叹得比上次还要重一些,像是诉着自己的心酸事和感慨对季公子的不争气:“这几日,我听说有人发觉了永玉公主的事,在暗中调查。我怕查到贵公子身上,一担心,就给他写了封信,让他在外面躲躲,若是遇到困难就写信告诉我,可没想到信被人截走了。”
“季仆射您说,他若是回京城了,是不是很危险?”
季左仆射顺着他的话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作为贵公子的好友,我也不想看到他出事,可是如今五弟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我想到的办法就是来找季左仆射您,我们一起合力保住季公子的秘密,不然一旦暴露出去,季府上下都得……唉……”
梁景湛最后的千言万语都化成了重重的长叹,似乎已经料到了结局,不忍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