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玕努力站稳, 抬头看去,只见无数淡绿的藤蔓一般的长鞭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却在碰到阿元那萦绕着紫黑色雾气的身体后, 如同碰到火焰般迅速的枯萎掉落。可阿元却也在痛苦的叫喊, 他手中的剑好像变成了一块燃烧的铁, 令他无法握紧, 他的手臂和整个人都在颤抖。而那把剑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徐玕第一次把它带回开封时那样, 虽然依旧颜色暗淡,粗糙而笨重,却不知为何令院子里所有的人的魂魄在身体中不断震颤,仿佛受到了某种神圣而强烈的召唤。
谭知风看着昆吾剑,感觉它被一种神秘的力量从沉睡中叫醒了, 它开始一点点散发出微微的青光,阿元用力去握, 却再也无法完全掌握它。阿元周围的长鞭也同时开始向他靠近,最终在那把剑从他手中掉落的一瞬间,柔韧却有力的长鞭一拥而上,化作几条绳索将他层层捆绑了起来。
徐玕忍着伤处的疼痛上前捡起昆吾剑, 朝那两个仍然在围着灼灼乱砍乱劈的大理寺的衙役挥剑斩去。这两人先前刀枪不入, 如今徐玕一剑挥过,靠他最近的那人生生被斩成了两截,紫黑色的血液喷涌而出,溅了灼灼和徐玕一身。徐玕眸光中杀气闪现, 下一剑直接从背后刺入了另一人的胸膛, 这回,那人胸中发出了痛苦的一声闷响, 他的身体则像一端毫无生气的木桩一样缓缓的倒下了。
这两人一解决,院里顿时恢复了平静。阿元也不再挣扎,那缠住他的长鞭莹莹碧绿色闪动,时强时弱,他睁大眼睛木然的望着前方,仿佛已经没有了任何感受,也没有了任何活着的气息。
“我、我……”谭知风此时方才觉得自己的右肩似乎在隐隐作痛,天色昏暗,他摸了一下肩膀又把手伸到眼前,方才发现自己的手上站满了闪着光的莹白色的液体。其余的人顿时一齐向他看来。他连忙摆手道:“我没事、我没事。”徐玕丢下昆吾剑,上前一步扶住了谭知风,另外三人也冲过来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灼灼尖声大喊,猗猗则慌乱的叫着裳裳,而裳裳手足无措,连声道:“治伤、先让我给知风哥哥把血止住……”
谭知风觉得自己眼前的黑夜更加黑暗了,他摇了摇头,就在这时,他感觉凑上来的一个个人影都有些模糊,下一刻,他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
谭知风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亮,他愣愣的躺在床上想了半天,才想起昨晚竟然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先是做了酿鱼,然后和陈青回到他的旧宅喂鸽子,再然后把酿鱼交给展昭送他去劫狱,劫出来的白玉堂和徐玕打了一架……
徐玕受了伤,这一晚上的遭遇却还没结束,他和徐玕刚躺在床上好好的说了几句话,阿元竟然找上来了……
尽管回想起了这一切,但躺在床上的谭知风还是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大梦。他闭上眼,一会儿看见的是展昭在马上英挺的背影,一会儿看见的是白玉堂嘴角边浅浅的笑容,一会儿感觉到徐玕就躺在他身边,对他说:“睡吧。”但他刚想睡阿元却张牙舞爪的扑了上来。
谭知风吓得一个激灵坐起了身。他活动了活动腿脚,感觉自己除了右肩有些酸痛,其他地方都并无大碍。他小心的自己查看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好像那伤口已经被裳裳治愈了,只留下了一道很淡的痕迹。
不知道为什么徐玕不在屋里,只有裳裳一个人在对面他和凌儿的那张床边靠着打盹儿,谭知风不愿吵到他,于是便轻手轻脚的走到通往隔壁的门边把门小心推开了。本来他还想着今天是不是有望开工,却发现酒馆的屋门紧锁,徐玕和猗猗、灼灼三人坐在桌边,徐玕正嘱咐那二人道:“一来将昆吾锁好,二来决不可告诉……”
徐玕一句话还未说完就停住了,他猛地转过头来,见知风站在门边,便站起身走到知风面前,对他说道:“你醒了?”
谭知风长长舒了口气:“我可算醒了。我什么都记着呢?你的伤没事吧?阿元呢?那两个差役真的死了?还有,昨天晚上咱们没闹出太大动静吧?什么开封府、大理寺、禁军的有没有人来盘问咱们……”
“这你尽管放心。”猗猗走过来对他说道:“虽然昨晚不少邻居也觉得咱们这里有些声响,一大早就过来询问,但我对他们解释的时候已经稍稍改变了他们的记忆,他们应该不会到处乱说了,只会觉得自己是做噩梦了吧。”
大家陪着谭知风回到隔壁,谭知风仍然不太放心的打开屋门往外瞧了瞧,院子里干干净净的,昨晚的一场混战倒像是谭知风自己的恶梦。他站了一会儿,又问徐玕:“那……阿元呢?”
徐玕抬手往对面白玉堂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一指。谭知风仍然满心疑惑。徐玕道:“他已经……昨夜我们并没有取他性命,但他眼下……也很难说是死是活。你若要看,就去看看吧。”
谭知风走下台阶,朝那屋子走去。猗猗帮他打开了门,只见阿元仍然被猗猗那几根长长的鞭子绑着,披头散发,仍穿着那满是污血的衣服躺在床上。见徐玕他们到来,他那浑浊的眼珠中似乎又闪过了一点光彩,但他的喉咙咯咯作响,好像想说什么,却又没法发出声音。
“他……”猗猗低声在谭知风耳边说道:“他已是油尽灯枯,他的魂魄仍困在他这具怪异的身体内……我想他是不能说话的了,不如早日让他去吧。”
谭知风这才想起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如何……如何让他去?对了,昨天为何昆吾剑忽然神威大作呢?那两个差役就这么真正死了?”
“当然也是砍他一剑……”灼灼还没说完,猗猗就狠狠的瞪了她一眼。他对谭知风道:“自然是……是应龙为了救你激发了昆吾剑的威力,如今也只有应龙能让他的魂魄离开身体。谭知风,你不要觉得你已经好了就到处乱跑,你还是回去好好休息吧。”
徐玕从后面走了过来,点点头:“知风,阿元的事你不必担心。他如今已经于人无害,送走他,是迟早的事。”
“那好。”谭知风看了一会儿木然躺在榻上的阿元:“那……那就不要绑着他啦……要不要,给他换一件干净些的衣服?昨夜那两个差役的尸首你们怎么处置了?如今出城进城查的很严,莫非你们连夜把他们的尸首运出城了?”
几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徐玕说道:“并无尸首。”
“什么?”这回轮到谭知风纳闷了:“没……没有尸首……?”
他还没来得及再问,院门处忽然传来了敲门的声音。谭知风心中一震,对徐玕道:“会不会是……找你的来了?”
徐玕看了谭知风一会儿,又回头看了一眼猗猗和灼灼,嘱咐道:“待会儿好好照顾知风。”
两人同时应了一声,灼灼站起来对他们道:“我去应门。”说罢便理了理衣裙走了出去。另外三人一起走进了对面的屋子,谭知风刚扶着徐玕躺到床上,便听外面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徐玕可是住在这里么?”
“他住这儿,你是谁?”灼灼毫不客气的问道。
“让他进来。”徐玕在屋里喊了一声。随后院门便在一阵吱呀响声中拉开了,院子里传来了灼灼和另外那人的脚步声。
屋门一开,谭知风抬头看去,站在灼灼身后的是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却极为普通,毫无特点的年纪偏大的男子,他小心的往屋里瞧了一眼,目光从谭知风脸上扫过,很快就停留在了半躺在床的徐玕那里。
“是你。”徐玕淡淡的道:“进来吧。”
“哟,你……你还记得我?是啊,原先你们一家住城南的时候,我跟你爹可是常来往的。”虽然在谭知风眼里徐玕对来人的态度完全不像一个小辈见了自己父亲的故交,但那人却毫不在意,甚至言语间还流露出了几分兴奋:“你还记得我就好。你、你这孩子一个人搬到这里,竟与我们这些老街坊再不来往了,你瞧,你在这儿无人照料,还带着个病了的娃儿,听说昨日,又被那个从牢里逃出来的,疯疯癫癫的什么白玉堂寻来刺了一剑。唉!你说你现在如此境遇,让我们这些人,又怎么对得起你的爹娘呢?”
徐玕并未答话,而是仍然静静坐在那里,气氛一时有些尴尬,那人清清嗓子,继续道:“徐……徐玕,我有些话要与你说,你可否让你这些……这些照料你的人都先离开片刻?”
徐玕抬头看了看猗猗和灼灼,两人便一前一后的朝屋门走去了。只剩下谭知风一个人还坐在床边。那人又上下打量了谭知风几眼,犹犹豫豫的说道:“这……这位是谁?”
第94章 一样的
徐玕并未回答他的问题, 只是道:“你来找我,到底有何事?”
来人看着谭知风,又看看徐玕, 脸上流露出了犹豫的神色。徐玕这才转过头对谭知风道:“你去隔壁稍等, 我与他说几句话。”
谭知风慢慢站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否要表现的不情不愿一点, 他想自己要是灼灼就好了,可站了一会儿之后, 他还是不知该如何是好,最后,他只是看了看徐玕,结结巴巴的问:“我……我去隔壁?”
“去吧。”徐玕说道:“只需一会儿功夫。”
谭知风还是有点迟疑,但屋子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尴尬, 他只能生硬的“哦”了一声,然后朝通往酒馆的那扇门走去。
在经过刚进来的那人的身边的时候, 谭知风忽然脚步一滞,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这人身上的气息很不寻常,奇怪, 又有些熟悉,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人无论是面貌还是方才的言谈举止都和常人无异,谭知风下意识的想再仔细端详他一番,但他忽然想到了自己现在应该扮演的角色, 他只能收回目光, 转身走向了隔壁。
房门一关,徐玕的脸色更加阴沉, 对面坐着的那人却好像终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您……您终于想通了。”
“说罢,这次又要我做什么?”徐玕冷冷的问。
“那么……您……您可否还记得我们先前的计划?”那人又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徐玕看了他一眼,道:“如今形势有变,恐怕你们已经将计划更改了吧?”
“您……您真是英明。”对方忙点了点头:“前些日子,那、那大夏国终于又和我们联系上了!他们派的使者……似乎还来头不小,据他说,很快西北边陲就会有一场大战,因此,因此我们想,若是能此时动手,在开封与他们里应外合,那赵祯小儿定然无力招架!”
他的声音一直压得很低,但说到最后还是忍不住激动的提高了几分:“……当然,大人嘱咐过我,让我也和您在商议一下,毕竟,我们的立场,和那谋反的襄阳王,和已经与大宋兵戎相见的西夏不同,您也知道,如今我们朝廷上……也不太平,我们,需要的是钱粮,我们并非真正要与大宋为敌。况且,我们也不想坐看李元昊一人独大,您说……”
“你们,”徐玕把身上盖着的那床薄被一掀,挪动身体下了床。他一站起身,旁边那人顿时感到了一种压迫感。他愣了片刻,慌慌张张要上前相扶,徐玕却把他推开了:“你们还不算太蠢。西夏穷兵黩武,虽则去年打了几场胜仗,但以它的国力,又能撑得了几日?李元昊野心勃勃,若是皇兄一心助他……事成之后,又怎知他不会挥兵北上?”
“是、是。”那人忙道:“您说的,和大人说的一模一样。他们鹬蚌相争,我们应当坐收其利,而不是消耗自己帮助他们任何一方。只是,我们已与西夏人约好,那么怎么也要做做样子,二来,大人还说……若是我们能在开封闹出些动静,不仅可以栽赃到西夏人身上,也有利于我们和赵祯交涉……总而言之,大宋越乱,对我们越有好处啊!他还说……”
徐玕把手一抬,打断了对方的话:“好了,他的训诫,我听了许多年,不想再听下去了。告诉我,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那人眼珠转了转,斟酌着道:“如今……如今大人他还未下定决心,故而让小的来和您商议商议,您应该知道,原先……原先我们是打算秋天发解试的时候在那考场里……咳,但如今,如您所说,形势有变,加之不想彻底与大宋为敌,因此……我们想要提前动手……过一阵子,国子监、太学、广文这些学馆都要举行馆试……”
他凑到徐玕耳边,踮起脚耳语了几句,徐玕听后表情并无任何变化,只是沉吟了一刻,然后道:“水火无情,那些学馆左右都是住户和商铺,一间间紧挨着,若是火势无法控制,只怕这麦秸巷也要变成一片火海。天圣七年,十年两场大火,不知死了多少人,烧毁了多少宫室。各馆馆试的时间都已经近了,你们如此仓促行事,就不怕弄巧成拙么?”
那人笑了笑,对徐玕道:“正因如此,我们才不敢在秋天发解试的时候动手,万一那时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将我们牵扯进去,恐怕我们多年的经营就毁于一旦了,况且若是事情真的闹大了,确实有些不好收场。因此我们才选择在这各个学馆馆试的时候动手,加上那时万一西北边陲宋军大败,这点事只是更让他们焦头烂额而已,他们只会觉得自己国运衰退,不会有那个功夫去细细查问的……”
“如此说来,你们已经计划的天衣无缝了?”徐玕冷笑了一声,问道。
那人没听出徐玕话音中讽刺的意味,忙不迭的答道:“是的,您应该知道,大人他做事一向周密,绝不会有什么疏漏的。我们和襄阳王的人来往这么多年,赵祯不是也没有抓住我们的把柄吗。只有那个白玉堂起了疑心,不过现在好了,他已经成了逃犯,没人再相信他说的话了……”
徐玕陷入了沉默,那人也不再做声。他偷偷看了徐玕几眼,发现徐玕没有再追问下去的意思,于是便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道:“那么,小人就告辞了,至于到时候如何安排,我下次再来与您详谈吧。”
徐玕不置可否的看了他一眼,他又是一拜,躬着身一步步朝门外退去,待他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徐玕忽然叫住了他,问道:“阿元,到底是谁杀的?”
那人脚下一顿,险些绊倒在出门的地方。他扶住门框稳了稳身子,回头答道:“白、肯定是白玉堂!就是他回来后一直跟着阿元他们……他不是还想杀您吗?幸好您福大命大……”
“你走吧。”他还没说完,徐玕就打断了他,往院门处一指:“往后,不要来找我,若是我想找你们,我会去城南的。”
那人恭恭敬敬的点了点头,跨出屋子,快步走出院门消失了。徐玕盯着那半掩的屋门皱起了眉头,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令他不快的气味一样。他又静静站了一会儿,方才转身推开身后的门迈了进去。
“哈哈哈……知风下回让猗猗给你写个剧本吧?你照着演,不然,再有两次你就露馅……”灼灼一句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徐玕神色肃然的走过来了。她瞬间把嘴一捂:“嗯……我、我干握(活)去了。”
“今天不开门,你倒想起干活来了?”猗猗也起身走向账台:“真是可笑。”
谭知风遭了灼灼一顿奚落,看上去却也不怎么沮丧。见徐玕过来坐在了他的对面,他开口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弄清楚了?”
徐玕微微点了点头,道:“已经知道了十之八九。不过,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
他看着谭知风,谭知风心中一动,他想到了自己与那人擦肩而过的时候感受到的那种奇怪的气息。这一下子加重了他心中的疑惑,他忙问徐玕:“你、你也觉得……”
徐玕望着谭知风看了一会儿,谭知风不知道他的目光为什么越发暗沉,他努力的回想着刚才见面的场景:“那人,看上去没有什么问题啊。”他说,“可是,我为什么觉得他身上那种感觉,有些……有些似曾相识呢?”
“什么?”灼灼果然没有去干活,而是一直在账台边围着猗猗打转,听见谭知风这么说,她纳闷的凑了过来:“你们……你们到底在说什么啊?不过,我也感觉刚才来的那家伙,不像好人,嗯,不仅是不像好人,哎呀,他在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还打了个寒颤呢!”
谭知风低头琢磨着,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博离开的时候那张交织着期待和绝望的面孔。博的身体黑雾缭绕,那景象令谭知风一直无法忘记。一直到昨日又看到了阿元,看到了那两个差役,他方才明白,最可怕的或许不是西北的战事,契丹的密谋,或许也不是饕餮,而是这些已经变的似人非人的东西。
他忽然站了起来,走向了隔壁的房间,徐玕、猗猗和灼灼都跟在他的身后。谭知风来到隔壁之后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走出屋门,穿过院子,打开了对面的小屋的门。
“你怎么……”灼灼在他身后嘟囔着:“你怎么又要来看这个阿元啊,你不害怕吗?你瞧他这样子,真让我……”
“让你想打寒颤……是吗?”谭知风自言自语道:“或许、或许他们是一样的。”
“什么?!”猗猗和灼灼同时一惊。猗猗也开口问道:“你是说,他和阿元一样,也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可是……”
“阿元好像提到过一个西夏人……”谭知风努力回忆着:“不知道你们是否还有印象……”
第95章 备考
“真是巧啊……”徐玕低声说道, “方才那人也提到,有个西夏人来找过他们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