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笙接到沈墨熙的邀请,并沒有显得与平常有什么不同,甚至连问都沒问,就让艾瑞克带话给沈墨熙,他同意前往。虽然见面的地方有些奇怪。
“沈墨熙请你吃饭,鸿门宴吧!”林子文手里拿着那黑色的华丽请柬,皱着眉头:“夜猫子进宅,好事儿不來,你最好还是别以身犯险,省得节外生枝!”
“我要是不去,才是正中他的下怀呢?”慕容笙轻轻的抿了抿嘴,手指轻轻的敲击着桌子:“不过这个地方,看着有些古怪,靠近湖边啊……”
“码头上的餐厅,很容易埋伏暗桩!”林子文笑了笑,眼神微微发愣:“看來这次沈墨熙是要弄给大阵仗,堵上这一把,一次性解决了你……或许,还有我!”
慕容笙眉头蹙了一下,眯起眼睛,幽深的目光注视着他眼底的冷冽:“给你看一样东西!”
林子文疑惑的看着他,就见他从衣袖里跟变魔术似的摸出了一个小巧的u盘,插进了桌上的电脑上,点开文件夹里的内容,林子文看了几眼,眼前一亮,叹息道:“原來如此!”
慕容笙笑着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你什么时候看我打过沒准备的仗!”
林子文想想也是,对他挑了挑眉:“就知道你小子比狐狸还滑,要是沒点准备,又怎么回去赴宴,不过话又说回來,你再差也不会连刘邦那个老混子都不如吧!”
慕容笙嘴唇微微一抽,心说你也够不着调的了,那我跟汉高祖比:“我就当你是夸我呢?”
林子文坐在慕容笙的办公椅上,把电脑轻轻合上:“不管怎么说,沈墨熙和你算是血缘意义上的兄弟,你真的忍心对他下手,你别看你表现得无情,实际上却是个重情重义的,就连慕容桢和慕容樱你都能容忍,那沈墨熙你就真能下得去手!”
“沈墨熙和那两个吃里扒外的货不一样!”慕容笙不知道该怎么跟林子文说他和沈墨熙的关系,难道要将两千年前的那个故事给他讲一遍,别说林子文不信,就是他自己也半信半疑,总不能把一场虚幻的梦当成真实存在的吧!
“不管沈墨熙与那俩有什么不同,他都确实想要你死,你若是手下留情,会被他再杀一次的!”握住慕容笙手腕的手指力道突然加重,林子文微微冷笑:“如果你下不去手,我帮你!”
“哥,谢谢,不过,我想沈墨熙由我自己解决!”慕容笙盯着林子文的眼睛:“这是我和他之间的恩怨,不管最后是谁活下來,你都不要插手!”
千年轮回,终于走到了今天,他与沈墨熙之间,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
“你现在越來越让我搞不懂了!”林子文笑了笑,与他对视:“你从不会让我失望,对吗?”
慕容笙点点头,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先生,一切都准备好了!”
林子文对他打了一个手势,转身隐在了屏风后面,几乎与此同时,大门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俊朗年轻人走了进來,到了慕容笙的面前,深施一礼:“钉子已经拔出!”
慕容笙一双深邃而清澈的眼睛中露出一丝了然,悠然地道:“通知石头找个合适的时机动手!”
年轻人低着头,神情似有几分异样,他嘴唇微动,好像想要说什么?但终究沒有开口,在慕容笙面前,任何人开口,都需要好好思忖,因为他能猜到你在想什么?几乎沒有人能够骗到他,而慕容笙也很会算计人心,窥探别人的弱点,就算你不开口说话,也难免被看透的命运。
慕容笙只瞟了他一眼,便微微一笑,淡淡地道:“想得多不见得是件坏事,心思细腻谨慎,可以让你在最适当的时机花最小的代价办最妥帖的事情,只是……”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野心如果太大,又沒有自知之明,想了不该想也不能想的事情……”
还沒等他说完,年轻人的脸色便得煞白,身子也不住颤抖,急急拜倒在地,他跟在慕容笙的身边时间不长,却也听说过他很多事情,他不想成为那些被他洒血祭旗的倒霉蛋,哪怕那些倒霉蛋曾经有多么风光,他们毕竟都已经是死人了。
慕容笙看了看沉不住气的手下,不由得暗自摇头,觉得有些好笑,这人虽然年轻聪明,到底太过于稚嫩,自己只是随意的吓唬两句,就让他不知所措,漏了底子,不过,那件事情交给这样的人做正合适,这样一个自作聪明的人又能引起多少人的防备呢?
年轻人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十分凝重,他攥得紧紧的掌心上也满是汗水,他很像起身离去,只可惜,他什么时候能走,怎么走,都不是由他來决定的。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是有利的,什么是有害的,只要选对了路,前途无量!”慕容笙幽幽叹道:“这些日子你做得不错,只是这些还不够,把这件事了结,慕容家必会为你记下着一功,到那个时候,你就真的可以过自己想要的日子了!”
年轻人有些紧张又有些期待的点头道:“先生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不负重托!”
慕容笙笑了笑,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做好该做的,说好该说的!”
年轻人应了一声,起身离开,还不忘把门轻轻掩上。
林子文从屏风里走出來,眼中多了一丝担忧,就在刚才,他所熟悉的那个慕容笙复苏了,那样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却又分外的冷静,冷静得有些过了头……
“哥,今天我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留下!”慕容笙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自己只是去和一个老朋友到饭馆吃一顿再普通不过的饭菜,顺便叙叙旧,一点危险都沒有。
林子文沒有丝毫迟疑,立刻答应了下來,就像之前的岁月,不管慕容笙做出什么决定,他即便持反对意见,与他争执不下,也会毫不犹豫的帮他。
慕容笙的脸上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用力的拍了拍林子文的后背,使劲儿的搂了一下那比自己款一些的肩膀:“我会平安回來的,放心!”
“你要是不会來,我就送顾晚晴去找你!”林子文微凉的手指捏了捏他的脸:“我说到做到!”
慕容笙点点头,毫不犹豫的转身离开,嘴边的笑容也慢慢消失,,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他早已退无可退,只能将所有的赌注都押在这一局中……
空山照晚,位于小城郊外的不知名湖畔,是由一艘豪华游轮改建而成的高级餐厅,沈墨熙静静的坐在甲板上的“静心”茶馆内,独自一人,一边品茶,一边等候要见面的人。
修长白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冰釉的茶杯,沈墨熙忽然觉得有些冷,黄昏的风带着些寒气穿心透骨,他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分钟,慕容笙就要來了,他赴约一向很准时。
果然,三分钟后,一袭青衣的慕容笙就像是被风吹來的落叶一般,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的身后,沈墨熙回头看了他一眼,不可否认,心中升起了一丝奇异的酸涩之感。
他很讨厌慕容笙,从一开就讨厌,沒來由的讨厌……一个人讨厌另一个人,大概并不需什么理由,就好像他很希望慕容笙死,也是沒有任何理由。
“你來了!”沈墨熙拿起一只白色的汝窑瓷杯,倒了新煮的一杯清茶:“请用!”
清香的味道,温热的手感,这杯清茶让慕容笙如论如何都无法拒绝,于是落座举杯:“好茶!”
“我不是请你來喝茶的!”沈墨熙低着头,很坦白也很干脆地说:“我需要托住你一些时间,让我的手下去办一些事情,希望你不要在意!”
“我知道!”慕容笙点了点头,声音很平淡,手里把玩着茶盏,拇指轻轻摩挲着如玉般的杯壁:“我來的时候也做好了打算,你未必会赢,我也未必会输!”
“有沒有兴趣在下一盘棋!”沈墨熙放下茶盏,眼中笑意更深:“我本以为再也沒有机会跟你坐在一起,品茗下棋,老天爷总算对我不薄,还能让你我下完这一局!”
“你不是请我过來吃饭的吗?”慕容笙左看看右看看,也沒有看到饭菜的影子。
“我的饭可不是这么好吃的!”沈墨熙拍了拍手,有人送上來一副棋盘:“黑子,白子!”
“随便!”慕容笙笑呵呵的看着他,仿佛根本沒有把他当成想要致于死地的仇人,而是朋友,是兄弟……“聪明的弈者,胜固然欣喜,败亦能超脱!”
“你怎么不问问,她现在怎么样!”沈墨熙好奇的看着他:“你就这么肯定我不会伤她!”
“该你了!”慕容笙手执白子,目光并沒有离开面前的棋局:“她还好吗?”
“你说呢?”沈墨熙也下了一子,抬头一笑:“都说落花有情,却不知流水无意,那满树的芳菲终还是零落成泥,可惜啊!到头來连个痕迹都沒能留下!”
“不知道是你作孽太多,还是我作孽太多,无论什么时候,你遇到我,总不是好事!”慕容笙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小口:“别忘了,到了今日,你我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兄弟!”
听到“兄弟”二字,沈墨熙轻嗤一声,翻了翻眼皮道:“这话从你的嘴里说出來,怎么这么别扭,不过有句话你倒是说对了,无论什么时候遇到你,都会给我带來天大的麻烦!”
“所以,你我就是传说中的宿敌,还是不死不休的那种!”慕容笙语带调侃:“我知道你很想杀了我,我也一样,但是你我不应该忽略另外一个人的感受!”
“她不在乎!”沈墨熙沒好气地道:“在她的心里,只关心你的安危,而我……”
“你又怎么知道她不关心你!”慕容笙反问道:“如果不是在意她,你觉得你有机会和我在这里喝茶下棋吗?如果不是在意她的感受,你现在早就是个死人了!”
沈墨熙冷笑一声,嘲讽地道:“看不出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物,也会顾及别人的想法,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你与她竟能够心心相印,真是令人羡慕!”
慕容笙面不改色地道:“多谢夸奖,我现在做什么事确实都不得不顾及到她的感受,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下手的时候才更加干净利落!”
沈墨熙脸色不禁变了变颜色。虽然这一切都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却还是让他暂时落了下风。
慕容笙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是一个多聪明的人啊!为什么非要执迷不悟呢?”
沈墨熙脸上恢复了些笑意,淡淡地道:“或许是因为我想要看到一个结局!”
慕容笙问道:“是个什么样的结局!”
沈墨熙道:“雪山上的幻境里出现的,是个三败俱伤的结局,这不是我想看到的!”
慕容笙笑眯眯的看着他,手中的棋子落到了棋盘之上:“你有沒有想过,这局棋也可以是和棋,沒有必要一定分出输赢,你若是此刻退出,我可以当做什么事都沒发生,不去计较你之前对我走出的种种挑衅举动!”
沈墨熙摇摇头,冷声道:“只要是棋局,就一定有输有赢,况且什么东西可以染指,什么东西连碰都不能碰……你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任不管,我也不会!”
慕容笙怔了一下,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白子轻轻放在一隅,黑子颓势尽显,败局已定,无力回天。
“我有一个问題,一直想问你!”沈墨熙平静的看着棋盘,淡淡地道:“既然知道今天赴的是鸿门宴,怎么还敢一个人來,连个随从都不带!”
慕容笙淡然的注视着沈墨熙,笑了笑道:“因为你不是西楚霸王,我也不是汉高祖!”
沈墨熙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半晌,突然笑了:“你的酒量如何!”
慕容笙叹了口气,也笑了:“不管多少,今天奉陪到底!”
聪明的天才或许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执着而义无反顾的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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