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低弱苍老的□□声从江边传来,尤离轻步上前,见一老人躺在木屋前气息奄奄,忙过去道:“老前辈,这是怎么了?您别睡过去,我给你运功——”
说着已搭上他手腕。
那老人无力道:“少侠……老夫已经将死——自踏上江湖,便知有今日……只可惜……可惜……”
尤离面色一沉,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老人断断续续道:“十年前,老夫单枪匹马手刃极乐菩萨萧宁……她身边有个炼药少女,我一时心软放了她……今日她已成了江湖上的‘花舌子’沈三娘……老夫终究自食恶果……”
尤离与玉蝴蝶对视一眼,老人恳切道:“少侠,我徒儿计无言去为我采药……就在附近……沈三娘定未走远……若……若遇那女贼……莫要如我当年那般……那般……”
他咳血不止,随即瞠目而亡。
玉蝴蝶道:“沈三娘人称花舌子,巧舌如簧,诡计多端,若她真是那萧宁同伙,一定知道当年那位女前辈为何失踪。”
尤离道:“嗯,咱们先四处找找他的徒弟。那药王殿附近多有草药生长,多半是在那里,咱们走。”
二人于半山腰的草地前寻到了计无言,听闻师父已死,那人抱着怀里几把草药,顿时哀凉不已,脸色苍白。
玉蝴蝶却猛然冲一旁喝道:“谁!”
一道浅绿色人影带着一个少女缓缓而来,“十年我师父被你师父奸杀时,我哭得可比你难过多了。”
彼时天色已暗,山间更是萧瑟。这女子二十五六的年纪,着一件半旧的浅黄衣裳,颜色并不俏丽,却掩不住她精致的容貌,皆是成熟的风韵,声音清脆动人,身边的少女神情呆滞,怯怯躲在她身后。
尤离和玉蝴蝶闻得“奸杀”二字,皆心头颤动。
计无言愤恨道:“沈三娘!少侠!就是她!少侠助我!”
沈三娘打量尤离两眼,傲然冲计无言道:“谁会助你这种无耻之徒!”
尤离道:“姑娘既如此说,想必对当年之事另有说辞。”
沈三娘道:“当年我师父萧宁乃是新月山庄弟子,费尽心思杀死了极乐菩萨,那时‘单枪剑’阴如正,却也杀上极乐山,当时山中一片混乱,他兽性大发,竟——”
尤离和玉蝴蝶已知接下来会是什么事情,前者抬手道:“好,我们知道了,然后呢?”
沈三娘道:“我师父为了护我逃脱,被,被他师父——!他师父竟还提着我师父的人头去领了悬赏,说我师父就是极乐菩萨……”
玉蝴蝶皱着眉头,“你师父叫萧宁?”
沈三娘道:“师父真名萧宁,在新月山庄中亦有别名,我并不知。”
计无言道:“胡说八道!我师父绝不是这样的人!少侠!这女子外号花舌子,你莫要信她!”
沈三娘道:“弑师之仇已灼烧我十年!我确是能说会道,但唯此事,字字不假!这少女当年亦在极乐山中,经那剧变,已然痴傻,你大可盘问她!”
玉蝴蝶正欲上前,尤离却拦住她,只向沈三娘问道:“沈姑娘可知他怀里的草药叫什么名字?”
沈三娘不曾想他问出这一句,虽不知原因,但扬眸扫了一眼便道:“是龙爪七,止血清神,配上血见愁更是疗伤良药。”
计无言立刻道:“少侠!她如此识得药材!必然是当年那个炼药少女!少侠我们一起为我师父报仇!”
尤离撑开手里玉蝴蝶的花伞,看着伞尖的锋刃,身形一动已掠过计无言颈间,鲜血喷涌洒落草地,红绿相衬,无比显眼。
玉蝴蝶一惊,沈三娘亦愣住,待尤离收了伞交回玉蝴蝶手里,后者忙轻声道:“楼……少爷为何——”
尤离道:“花舌子巧舌如簧,的确让人难以信任。能说会道的女子一定不蠢,若真是那炼药少女,自然不会轻易暴露自己对药材熟知,定会说自己不知道。沈姑娘未曾犹豫就回答我的问题,便知心中坦荡。”
沈三娘笑起来,“你怎知我不是洞察你这想法,故意做出这样子呢?”
尤离道:“那老人身受重伤是不错,然身子早虚透了,脉息上显示,他纵欲过多,油尽灯枯——”
沈三娘蹙眉扭头,大有厌恶之色。
尤离道:“你师父是何样貌,有什么特征么?”
沈三娘转头道:“师父貌美,眼下有颗泪痣。”
玉蝴蝶大惊,瞬间脱口而出——
“是她!楼主!是那位前辈!”
沈三娘疑惑,“楼主?”
尤离按住激动的玉蝴蝶,“嗯,今日算是为她报仇了。”
沈三娘惊诧道:“你认识我师父?”
玉蝴蝶道:“曾受她照顾几日,不想今日能遇见她后人……”
尤离道:“明日我会派人揭露阴如正的险恶嘴脸,还你和你师父清白,她泉下有知,便可瞑目了。”
沈三娘颇为动容,“多谢,还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尤离道:“血衣楼,良景虚。”
沈三娘一愣,“血衣楼楼主?!”
尤离点头,“姑娘的师父原是新月山庄弟子,姑娘若现下无处安身,不如来我青龙会,也算落叶归根。”
沈三娘道:“承蒙楼主抬举……只是我一介女流……”
尤离道:“一个女人只要漂亮,就很有用,如果再聪明就更好,若是还有一张巧嘴,就更让人有兴趣。”
玉蝴蝶听着尤离对她的夸赞,淡淡后退一步,未加打扰。
花舌子笑起来,“楼主好会哄人——一个男人若是对一个女人有兴趣,多半都是些别样的兴趣吧……”
尤离竟直接道:“三娘年长我几岁,我自然是什么事也瞒不过的。”
他上前几步,站在沈三娘面前,“三娘且看,在下还算不上长相粗陋,管着一个血衣楼虽不敢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你若有什么要求,我有自信,都能给你,这位小妹我也会帮你照顾好。”
沈三娘打量着他邪气的眼睛,半响才点头道:“好似我并不吃亏。”
今夜有残月,虽不明朗却是冬季难得一见的东西。那浅淡的光投射到血衣楼里已经恍如没有,只添清冷。
沈三娘身上有一种成熟的气韵,并不能说她如何绝色,但是那凹凸有致的身材和顾盼流离的眼波为她添彩不少,坐在明晃晃的烛光里更显出她白皙的皮肤和婀娜的身段,的确是个美人。
尤离抬手挡下她递来的酒杯,轻轻道:“三娘,我不是要你陪酒,更不是陪床,你只要呆在这里就行了。”
沈三娘皱起眉头,“良楼主这是什么意思?”
尤离道:“长话短说,我这里有个醋坛子,功夫还不弱,八成马上就要来砸东西,好三娘,我帮你师父正名,你可要好好报答我——”
话音刚落,门外的合欢已一把推了门,青色的袖口一晃,一脸怒意地踏了进来看着满桌酒菜,抬手就要掀桌。
沈三娘一把按在他手腕,声音娇柔道:“这风风火火的小哥是谁?”
合欢不理他,瞪着尤离道:“她是谁?在这里做什么?”
尤离道:“一男一女在一间屋里,你说是要做什么?”
合欢抽手挥开沈三娘,鄙夷道:“良楼主好有兴致!”
尤离道:“三娘武功不弱,你可别惹她。女人生气起来,跟你也是不相上下。”
沈三娘娇声道:“看来楼主男女通吃,一定很厉害——”
微微露骨的言语让合欢咬牙切齿,盯着尤离怒视片刻,拂袖而去。
尤离舒了一口气坐下,随即又起身让人叫来玉蝴蝶。
“给他下点迷魂香,让他好好睡一夜,锁好毒室……把他屋里的易碎物品都收了……”
玉蝴蝶领命退下,尤离方饮了一杯,歉然道:“好三娘,你睡床上,我去那长榻上可好?我累坏了……”
沈三娘道:“你倒有趣,叫我来守空房——”
尤离忙道:“怎么是空房?!你在,我在,热闹得很。”
沈三娘看着他认真的表情,不禁一笑,“我瞧玉姑娘也生得漂亮,怎么不让她来作这苦差事?”
尤离叹道:“方才那人……我怕玉蝴蝶打不过他……楼中方安定几天可不能内讧……好三娘,你一点亏不吃,就当可怜可怜我罢……”
沈三娘道:“你真心不怕你方才杀错了人,信错了人?”
尤离道:“错了又如何,三娘的本事,比计无言大了去了,我可不是活菩萨,我更喜欢有用处的人……”
沈三娘还是疑惑,“以你的身份,要什么女人没有?怎的……”
尤离道:“我不喜欢小姑娘,我自幼丧母,偏爱长我几岁的女子是不是很正常?我若叫一屋子豆蔻少女,方才那人会觉得我疯了。”
沈三娘盯着他漂亮的眼睛,笑着道:“好吧,楼主辛苦了,快些吃了东西,早点安寝。”
尤离低头一笑,“美人在侧如何安寝,不过三娘放心,我绝不越雷池半步。”
沈三娘捶上他肩膀,“怎么,我的姿色不足以让楼主越雷池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