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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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可以!”重光坐在了娥皇的床边,舀了一勺汤药喂进了她的口中,然后紧紧地抱着她:“你不仅能够看着她出嫁,还会看着她的孩子长大,看着她儿孙满堂······”泪划过了重光的脸颊,滴落在了娥皇那红色的抹胸上。

    窗外,夜风声里,花落霏霏雨。

    赵光美初见露晞的时候是在她的及笄礼上,她是江南国主之妻的妹妹,周宗之女——周露晞。

    那是一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由宫女搀扶着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一身碧色的罗裙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摆动,像一蓬随风拂动的莲叶,一双粉白色的绣花鞋在她裙摆下若隐若现,仿佛是莲叶中的莲花,一头乌黑的长发被一根坠着乳白色明珠的金簪高高地绾在头上,一张小巧白净的脸上涂抹着淡淡的胭脂。

    赵光美静静地端详着这个少女,仿佛在观察着一处别致的风景。

    少女似乎也注意到了他,她不似其它大家闺秀般腼腆矜持,倒是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臣女露晞见过公子。”她对着他轻轻地施了一礼。

    “在下文化。”赵光美亦对她回了一礼,然后充满玩味地笑道:“据说你的姐姐乳名叫‘娥皇’,你的乳名是不是叫‘女英’呢?”

    “对,乳名是叫‘女英’。”此时的娥皇病情有些好转,正由重光搀扶着走了过来:“让公子见笑,这孩子喜欢《诗三百》中的那句‘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便给自己取名叫‘露晞’了。”

    “晞儿,这是我和你姐姐送给你的及笄礼物。”重光打开了一个由宫女呈上来的盒子,里面是一双小巧而精致金缕鞋,金丝连缀,白色鞋底,面上还绣着蝴蝶蜜蜂以及花的图案:“这是我和你姐姐亲手缝织的。”

    露晞轻轻一笑,她轻轻地褪下了足上的绣花鞋,露出了雪白的袜子,又轻轻地穿上了那双小而精巧的金缕鞋,然后轻声吩咐侍女将原来的绣花鞋收起。

    赵光美痴痴地望着露晞,那一刻,笙歌静静地,舞默默地······

    宴散,重光搀扶着娥皇,带着忘年交赵光美和小姨露晞来到了后宫园林中的樱花树下,盛开的樱花粉中透白,白中透粉,晚风拂过,片片花瓣如雨雪般纷纷扬扬地飘落,洒满了足下的石径。

    “薄枝轻舞微风里,花落霏霏雨。”重光吟出了娥皇年轻时写过的词句。

    “樱花零落的时候最美。”娥皇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樱花瓣,她又说出了那句年轻时说过的话。

    “不,任何时候都美。”露晞那小巧的樱唇挑破了夜风中的宁静,低柔而不失清亮的声音在空中响起:“花开时可引蜂蝶飞舞、行人停驻,花落时可化作春泥护花,果实可供人食用,种子可繁衍生息,所有的华在任何时候都是美的!”

    “姑娘说得真好,不过这樱花的果实可不能吃。”赵光美带着玩味说道:“据说姑娘的名字出自《诗经·蒹葭》,不知今日可有幸请姑娘舞一曲《蒹葭》?”

    露晞微微一笑,她看向赵光美:“公子可愿伴奏?”

    “不胜荣幸。”

    那一夜,月光如水,伴随着光美鼓瑟的声音款款地流淌在樱花树下,露晞那轻盈的身影在飘落的樱花中时隐时现,仿佛是那水中小沙洲上的仙女飘舞在这月光下樱花中。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赵光美走后,重光对露晞说:“晞儿,如今你也及笄了,可有意中人?别害臊,说出来,姐夫为你做主!”

    露晞脸上那殷红的胭脂中浮现了一抹淡淡的绯红,她伏在姐姐娥皇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第二天,重光送给了赵光美一对鸳鸯佩:“文化,你我相识一场不易,今日重光送你一对鸳鸯佩,日后若有中意之女子,可将鸯佩赠之。”

    是夜,露晞坐在画堂外的石阶上,淡淡的云雾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地笼上了天上的月,鼓瑟之声伴随着凉凉的晚风回荡在她的耳畔,像一颗细小的石头掉进了淙淙的溪水中。

    露晞站起身,她脱下了足上的金缕鞋,踮起脚尖,轻轻地踏着石阶走了下来,顺着瑟声来到了画堂的南畔,赵光美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鼓瑟。

    不远处的樱花树后,重光在哪儿偷偷地笑,他轻悄悄地填下了一首词。

    菩萨蛮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君恣意怜。

    从那以后,露晞的腰间多了一只鸯佩。

    第23章 八

    夜,风轻轻地,雨悄悄地······

    昼,雨歇风住,万物生息,枝间粉中透白的花不知不觉地开了,发出清新淡雅的香,青葱的浅草对称地生长在石径的两边,形成了一股均匀而自然的美。

    露晞睡在窗边的榻上,长长的黑发静静地铺在她那薄如蝉翼的白色纱衣上,柔和的天光照亮了她白皙而精巧的足上那滴晶莹透亮的水珠。

    不远处,赵光美正坐在园中的石凳上,他轻轻地望向里面那白色的身影,时不时又一边看向那树上的花儿,一边用手中的折扇拍打着自己的掌心。

    忽然间,他似乎嗅到了空气中的一股奇异的香味,便缓缓地起身,轻轻地向画堂踱去。

    行至画堂外的石阶上,手中的折扇不经意间与垂下的珠帘分手了轻微的碰撞,透明的珠儿在空中颤动,发出清亮的声音。

    少顷,屋内响起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绘着垂柳的屏风缓缓地移开了,露晞拖步走来,莹白皮肤上流下的汗珠在薄如流水的轻纱下,透着熠熠的光,青丝覆盖下的一张倦容在看清来人后露出了盈盈的轻笑······

    是夜,天无星亦无月,枯树的枝干像一只干瘪凹凸的老手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仿佛要将那黑云撕碎。风呜呜地吹着,躲藏在黑夜里的鸦哇哇地哭着,夜风中的更漏滴滴地响着,仿佛是乌鸦落下的泪。

    宫中的佛殿上,一座用黄金铸造的佛像高高地坐在祭坛上,身前那长长的红烛上闪烁着的火花在无形无象的风里飘摇。

    四岁的李仲宣跪在佛像下的一块软垫上,自幼以《孝经》为开蒙物的他此刻正在为母亲祈福。呼啸的风在偌大的殿堂上回旋,吹得这孤小的身体上的那件白色里衣如池水般阵阵波动。小小的他在颜色各异的琉璃灯光的照耀下,更像一个身着彩衣的仙童。

    “阿弥陀佛,”仲宣对着那高大的佛像俯身一拜:“母亲自诞下仲宣后变得体弱多病,此乃仲宣之不孝。求佛陀保佑母亲平安,仲宣愿代母亲承受一切灾祸!”

    微小而虔诚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上,庄严肃穆的佛像端坐无声。

    “喵呜!”突然,一声尖锐的猫叫划破了夜的沉静,一只硕大的黑猫从佛像后蹿到了琉璃灯上跃出了窗外。

    “啪!”许是无法承受猫的速度与重量,许是无法承受那剧烈的摇晃,抑或是猫那尖利的爪子划断了悬吊琉璃灯的绳子,巨大的琉璃灯重重地砸了下来,在光滑的地板上碎成了无数个彩色的碎片,这个从娘胎里出来就拖着多病身体的孩子自然是承受不了如此之大的动静,当即心悸晕倒。

    冷风依旧呜呜地吹着,吹得孩子身上那单薄的里衣猎猎作响。

    公元964年十月,宣城公李仲宣惊骇成疾,娥皇闻之,病益深。

    又是一个风雨飘摇的夜,重光端着亲手熬的药坐在仲宣床前,知道小儿怕苦,他特意往药里放了两颗糖。

    窗外,寒风裹挟着骤雨飘泄在泥泞而布满尘埃的土地上,被浸湿的帘帷不断地拍打着窗柩,啪啪作响,雨水溅到了仲宣的枕头上,溅到了重光的额发与脸颊上,还有几滴甚至溅到了他的眼睛里。

    “宣儿。”和着雨水的泪从重光的眼睛里流了出来,划过了他的脸颊,滴落在凄寒的秋风里。

    “父皇,”此刻,小小的仲宣睁开了眼睛,他看着坐在床头的父亲“母后的病好了吗?”

    重光强忍着泪点了点头,他舀了一勺药喂进了孩子的嘴里。

    孩子喝下了这苦中带甜的汤药,小小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微笑,在风雨中,他的眼皮不知不觉地合上了······

    重光放下了手中的汤药,轻轻地抱起了床上的孩子,紧紧地搂着那小小暖暖的身体。

    那一夜,狂风猎猎地吹着,寒雨凄然地下着,重光臂弯中温暖的孩子一点一点地变得冰冷。

    仲宣夭亡,娥皇病危,重光亦病,辍朝三日。自此,每当下朝后,重光总寸步不离娥皇左右,衣不解带,药必亲尝。

    是日,重光下朝后,独自坐在柴房里,一边批阅着奏折,一边熬药。

    小火不温不热地烧着,炉中的汤药小小地冒着泡儿,窗外的浮云遮蔽了天日,空中什么也没有,唯余白茫茫的一片儿。

    当药熬得差不多的时候,重光起身将奏折放在板凳上,走至炉前,拿起灶上的一个橘子,剥了皮,将汁挤出,洒在药中,用调羹搅匀。

    少顷,药熬毕,重光熄了火,唤来侍从,让其将奏折送至书房。侍从走后,他舀了一勺汤药放在嘴边轻轻地吹了吹,然后尝了尝,微微的甘苦中透着丝丝的甘甜,味道和当年他在山舍中生病时,娥皇为他煎的药一模一样。

    泪,不知不觉中滴落。

    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个让他感受到爱和安全感的是母亲。除此之外,父亲宠他,爷爷疼他,似乎都是因为他那一目重瞳的帝王之相。

    从小到大,最让他印象深刻的,莫过于母亲将他抱在怀里哺乳,牵着他在地上走路,把着他的小手写字的画面······

    母亲去世后,他就经常隐居深山,偌大的皇宫在他眼中好似一座坟墓,外表华丽,里面却布满了腐尸与枯骨,远远不及前世的孤儿院温暖。

    愤世嫉俗的他一直回避着亲事,直到他遇见了娥皇。

    自成婚以来,娥皇一直扮演着他妻子与母亲的角色,陪他游山玩水、吟诗作对,替他照顾孩童、打理家室,在他生病时为他煎药,在他忙于朝政苦于案牍时为他沏一杯茶······

    如今娥皇病了,他觉得一直在他身边为他遮风挡雨的大树倒了。

    重光端着药步入瑶光殿,娥皇躺在床上,长长的青丝似一条条枯藤,无力地垂在那绣着鸳鸯的罗衾上。此刻,她面容枯槁,颊上的两个颧骨高高地凸起。

    “夫君,”娥皇伸出了包着白皮的手骨,重光将药放在了床头,然后坐下来拉着了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支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自娥皇嫁入宫门,今已有十年。女子之荣,莫过于此。唯一的遗憾就是幼子早夭,妾亦将远去,无法报郎君之恩情,看小妹出嫁,寓儿成家了。”

    “不!不会的!”重光紧紧地抱住了娥皇,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泪浸透了她身上那薄薄的素纱。

    娥皇轻轻地拍了拍重光的背,取下了手上佩戴的约壁玉环,摊开重光的手,将之放进了他的手心里,然后拿过床头那把昔日元宗赐予她的烧槽琵琶道:“夫君恩情,娥皇此生无以为报,唯平日佩戴的约壁玉环及昔年所赐的烧槽琵琶,可遗郎君。”

    重光紧紧地抱着娥皇,像一个幼小的孩子依偎在母亲的怀里。

    那一夜,他又将一首诗在佛前焚烧。

    悼诗

    永念难消释,孤怀痛自嗟。

    雨深秋寂莫,愁引病增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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