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鹤已经不在了,桌上放着他留下的字条,字条上压着他们的合照。
那时的他还不似现在这般暴虐易怒,少年孤傲清冷,眼神阴鸷,搭在她肩上的手却多了几分柔情。
少女的眼睛清冽潋滟,怎么也想不到日后会变得疲惫又血气浓郁。
这世界从来都是残忍的,云中鹤和北歧斗了三十多年,却没想到宿敌和挚爱不过一步之遥,她带着一身血气和残破不全的记忆归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却是累累血债和纠缠到无以为续的对立。
“回不去了啊。”她轻轻说道。
非正常妖怪管理中心戒备并不森严,这是南翎进入这个监狱的第一印象。耳边充斥着对云中鹤的咒骂,她不适地皱了皱眉,一旁的青阳立马解释道,“这些都是队长亲手抓进去的,有些怨言在所难免,您放心,他们没那么容易逃出去的。”
她挑了挑眉,“看来他也树敌不少啊。”
青阳额角跳了跳,可不是么,要不怎么说你们两口子是天打雷劈地一对儿呢。
穿过层层密道和大大小小的暗室,南翎终于来到一间牢房,南风和沐非止已到多时,玻璃的另一侧,云中鹤正在审问猎鹰。
漆黑的军靴在地上踩出沉闷的声音,牢房里静默地像一张绷紧的弓。一个威逼利诱步步紧逼,一个半步不退誓死不言,南翎看着云中鹤额角强压下去的青筋,忍不住开了口。
“明知道猎鹰是归垠的死忠,又何必让阿鹤去审问他?”
南风淡淡地开口,“为了等归垠过来,必须要拿到他的血我们才能弄清为何当年那把刀没能杀死他。”
沐非止随意翻了翻报纸,“引蛇出洞可别被蛇咬了。”
南翎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张嘴这么招人恨,我母亲当年怎么看上你的?”
沐非止坦坦荡荡地笑了,“我只对你母亲以外的人嘴毒。”
南翎翻了个白眼,双标还双标得这么理直气壮。
冷不丁沐非止在旁边慢悠悠地又加了一句,“也不知道是谁天天喊着要杀前男友,结果转眼就去他家过夜了。”
她一口水险些没咳出来,“你有完没完?”
一记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她头上,南风清润的声音响了起来,“他是长辈,你放尊重点。”
南翎不爽地撇了撇嘴,合着你们这对师兄弟斗起来闹得天翻地覆,联起手来一致对外倒是合作甚欢呗。
云中鹤出来的时候就看到她罕见地气鼓鼓地坐在那,不像她平日那般冷艳暴戾,恍惚间像回到小时候,她被他欺负后气得躲在楼梯间,怎么哄也哄不好。
他低下头平复了一下眼底的笑意,再抬头时又恢复成那张冷峻的脸。
这时候一丝诡异的光透了进来,仿佛闪电撕破乌云,无形的领域在这间牢房肆意扩张,来人踏着血火自暗处走出,周身笼罩着灼眼的蓝色火焰,云中鹤掏出枪便向他射去。
有人比他速度更快,南风执起长刀向他奔去,炽热的黑色火流一闪而灭,空气中灼烧出巨大的缺口,他一跃而起,凛冽地砍向归垠。
归垠抬了抬手,这一刻时流停滞,晦暗的牢房如同照进天光,一半是星河灿烂,一半是千里冰原,黑色的鸦群覆盖着天空,恶寒的叫声刺破耳膜。
长刀和无形的领域胶着,空气绷紧得令人窒息,他们对抗的身影伟岸又狰狞。
此时只有一个人还轻松地在旁边围观,沐非止依旧慵懒地坐在椅子上,腿上是那张还未看完的报纸,他淡然地看着那两个胶着的身影,脸上带着看不出是嘲讽还是憎恨的笑。
南翎推开暗室的门便要去压制猎鹰,一股狂暴的压制从天而降令她骤然跪在地上,骨骼被无形的大力撕扯,她甚至能清晰地听见碎裂的声音,眼前的画面变得诡异又混乱,周遭的一切都听不见,恍惚间她看到自己倒在前方,尸体下是一滩腥腻的血泊。
画面一换,一个和她长得极为相似的女人捧起了她的脸。
“小翎,妈妈带你走。”女人的手轻抚着她的脸,一路轻柔地往下掐住了她的脖子,脸上满是慈爱。
“妈妈。”她的眼泪溢了出来,眼底氤氲朦胧,像只迷途的羊羔。
却在下一秒骤然变得清冽狠毒,“我妈早死了。”
她一刀割断女人的喉咙,粘稠的鲜血喷了她一脸,“除了我自己,谁也别想拿走我的命。”
巨大的力量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肌肉,云中鹤挣扎着用手心在长刀上狠厉一划,想要劈开眼前的幻境,空气中悬浮着本该滴落到地的血液,暴风混着雨雪诡异地向他袭来。
他低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四肢肉眼可见的缩小,面前出现了一面镜子,他又变回了那个瘦削弱小的少年。
他猛地向后一退,碰到了一堵墙壁,凹槽处有他刻下的字迹,那些满含暴戾和憎恨的话,本该随着他放的那把大火消失殆尽,怎么会,怎么会再度出现?!
外面传来男人醉酒后的骂骂咧咧,女人的哭泣凄厉而无力。
母亲!他猛地推开门冲了出去,正好对上了男人怒气冲冲的眼睛。
“你这个不人不鬼的畜生!”男人拿起凳子狠狠砸到他身上,他被砸得一脚跪在地上。
恨意在眼底翻滚,云中鹤转身抓住了椅子便想还手,却惊讶得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弱小,手臂使不出半分力。
更凶狠的捶打朝他背上砸去,男人一边骂一边将爬过来的母亲踢倒在一边,“你个畜生竟还敢还手?!你欠打!还有你!你竟然敢骗我,你这个妖孽!我没把你绑起来交给天师烧死就是好的!你们一个一个的就是来气我的 !你们这群畜生!畜生!”
他被打的吐血,背上的伤口鲜血淋漓,每一次喘息都扯得伤口剧痛难忍,可他却没有半分力气还手,他又回到了年少时的噩梦,那段暗无天日找不到一点希望的日子,再度缠住了他。
男人打断了一个椅子,又去厨房拿出一把刀,凶狠地揪住了他的头发,“你个小畜生把翅膀变出来啊,变出来啊!老子今天把它割了,长出一寸我割一寸!还有她!还有你!我打死你!让你生出这个孽畜!我让你骗我!”
母亲……他艰难地念出名字,用尽全力将地上的椅子朝男人砸去,扶起母亲便往屋外跑。
我们走,母亲,我来保护你。
下一瞬星河流转,怀里的母亲如流沙般逝去,他被人重重踢到在地,来人居高临下地嘲讽道,“就你这妖力还想回妖界?不过是个杂种罢了。”
更多的笑声响起,他想起来,这些都是过去嘲笑过他的话,嘲讽他的弱小和无力,嘲讽他低贱的血统和不堪的过往,哪怕他成了妖管局局长的高徒,哪怕他接任魔都分队队长风光无限,过往受辱的一切都深深镌刻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