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盲也要谈恋爱

45.Chapter 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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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管什么日子, 邢觉非几乎每天都会雷打不动地早起, 先健身, 早餐时扫几眼新闻, 再开始处理工作。

    自律得让身边人都不好意思偷懒。

    俞襄昨晚加班加点、累到半夜, 所以偷懒偷得相当好意思。

    左右无事,她索性赖到中午才爬起床, 放着湖边的高级饭店不去,非要拉上邢觉非尝尝江城本地小吃。

    从南边的粮道街到青山的红砖房,再到北边的雪松路, 俞襄把印象中从小吃到大的苍蝇馆子都给邢觉非介绍了个遍。

    “你安排吧。”邢觉非对江城的印象还停留在快20年前, 实在做不出选择。

    俞襄见他似乎是兴致缺缺, 又一身矜贵打扮,识相地把地点选了刚翻修一新的黎黄陂路。

    这一带原先都是租界,留下的老洋房个顶个漂亮, 窄长小街, 绿树成荫, 单行道的规划很容易让外地车迷失其中、不停地绕圈子。

    俞襄却像开了雷达似的, 仅凭记忆就指挥着邢觉非用最短距离到达了目的地。

    等下了车, 她却惊叹:“我才几年没回来, 怎么变化这么大?”

    原名阿列色耶夫街的俄租界旧址,被铺上了不让走车的石质路面,两边分布着原样修复的各种欧式老楼——俄国巡捕房、美国海军青年会、邦可花园、万国医院……

    这里保留着中国近代史不堪回首的记忆, 却也成为了江城最精致洋气的一面。

    整条街的气质, 都与邢觉非印象中那个充满江湖气和码头文化的重工业城市, 大相径庭。

    见他前一天吃了辣,俞襄自作主张地选了家日料。两人对面而坐,食物寡淡,摆盘精美,吃得静默。

    就连向来喜静的邢觉非都感到了一丝沉闷。

    饭后,他们把车扔在附近停车场,穿过一个又一个租界银行与老教堂,慢慢往江边港口走。

    “其实你不用什么事都迁就我。”邢觉非摘下手套,学着街上的年轻情侣们,把俞襄的手攥紧。

    俞襄撇嘴:“我哪儿敢啊。”

    “昨天吓着了?”

    “呵。”

    停下来,邢觉非弯腰捏了捏她的脸,一揉:“以后再不会这样了。别生气了,嗯?”

    俞襄挣脱,浑身一抖:“嘶,老邢!你停停停停!这太肉麻了我真不习惯。”

    “你叫我什么?!”

    “……老板。”

    见他表情依旧狰狞,俞襄深深鞠躬:“霸霸,我错了!”

    邢觉非当场收回之前所有的话——家有熊孩子,该打还是得打。

    做轮渡到了对岸码头,被江风吹傻了的俞襄突发奇想要去大桥上走一走。邢觉非嘴里说着“坐船过来又走回去,想一出是一出”,但还是陪着她从江南这边上了桥。

    由前苏联援建的大桥,敦实大气,风风雨雨半个多世纪仍旧坚守原地。

    桥上风大,俞襄缩在邢觉非的大衣里看江面上的来往航运,顺便给他普及本地的都市传说。

    “据说,和心爱的人完整走完一次大桥,就可以一辈子不分开。”

    邢觉非挑眉:“你信?”

    “那当然。”俞襄嬉皮笑脸地在他怀里拱了拱,“这桥这么长,夏天晒冬天冷,能坚持从头走到尾还不吵架的两个人,不结婚也得结婚啊。”

    邢觉非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不知道他当年哪来那么大的劲儿,自己都还没长齐整呢,在八月太阳天里居然背着个胖姑娘从桥头走到桥尾,一步都没停。

    那小姑娘又闹又吵,还馋,趴在背上咔嚓咔擦不停地吃着浪味仙,袋子都见底了,才舍得喂了他两个。

    喂完,她还假模假样地问:“小飞哥,你没吃饱吧?等下我们再去买一包,我还分给你吃。”

    在换来邢觉非一句“买”后,她立刻喜笑颜开。

    ——相当鸡贼,且没良心。

    倒是像极了身边这个厚脸皮、心眼多、脾气还大的磨人精。

    收回思绪,邢觉非问俞襄:“你和别人一起走过这座桥么?男的。”

    安静几秒,俞襄想起他昨天的警告,老实交待:“嗯。不过也是小时候的事啦。这个就是编出来骗外地人的,不准。”

    “我也觉得。”

    其实俞襄高二那年,乔亚飞也曾跟她走过一次大桥。

    她当时应该是在生气,气乔亚飞说她没女孩儿样,天天跟隔壁游泳队那群野蛮人混在一起不说,和跳水队打群架都要去凑热闹,某天晚上还偷偷跑出来喝酒。

    然后就被逮到了。

    乔亚飞从大排档的桌子上把俞襄给捉下来,揍了几个由着她胡来的臭小子,再一路提溜着人从桥上往对岸走。

    “小飞哥,你省省吧。我生来就是这个性子,改不了的。你想怎么教育怎么教育,我反正是不听的。”

    叛逆期的俞襄,不仅像本地小姑娘那样带着股天然的匪气,脾气还又臭又硬,比小时候更没良心,真真是熊得不行。

    她把校服绑腰上,头发披散,嘴唇还抹得亮晶晶,任哪个长辈看了都得血压直飚。

    除了不到处伸手要钱,成绩拔尖,并不比现在的孟游乖到哪里去。乔亚飞却觉得,俞襄这副飞扬神气、皮得理所当然的模样,很漂亮。

    “小鱼儿,闹够了吧?”他问她,脸上绷不住地已经带着笑意。

    俞襄察言观色本领一流,见风起劲,立马蹬鼻子上脸:“当然不够。我不仅没闹够,还没喝够呢!那凤爪我才吃到三个,嗐,真是不痛快。”

    “行。”乔亚飞拉着人往反方向走,“这就让你吃个够。”

    于是,两人走到一半折了回去。乔亚飞在大排档点了两盘凤爪,盯着俞襄非让她全吃完。

    俞襄塞不下,当场认怂,乔亚飞拿她嬉皮笑脸的样子没办法,就着啤酒,一点一点把剩下的全吃了。

    想起这些,俞襄有些烦躁地向后抚了抚头发:以前也不是没开心过。

    只是到最后,开心的代价……根本就付不起。

    等到了晚上,俞襄没带邢觉非去吃记忆里那家凤爪——别人倒无所谓,她真心接受不了自家高岭之花、清冷男神啃鸡爪。

    啃她不就够了。

    然后俞襄就拉着邢觉非去吃蟹脚面了。

    “我不爱吃面。”

    某人喝露水喝出来的矫情劲儿一上来,钉在原地背着手,傲娇至极。

    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吃,但一想到俞奶奶口中那个爱吃面的“亚飞”,邢觉非就浑身不爽。

    俞襄呛他:“刚才是谁说我不用什么事都迁就你的?生意做这么大说话不算话,不嫌丢人?”

    “……”

    被下属兼女友教育了一顿的邢觉非,气闷地踏进了店门。

    第二天,邢觉非坚持要陪俞襄一起参加舒亮的婚宴。

    ——这位表哥“折磨”他许久,不亲眼看到他结婚,邢觉非都有点意难平了。

    不过让他疑惑的是,明明酒席地点很近,俞襄却老早起床在镜子前坐了一个钟头,最后也只是化了个淡妆、简简单单出了门。

    路上,她一直碎碎念:“其实我不太喜欢吃酒席”“这种菜都不会太好吃的,我们送了礼就回来吧”“我买了一点的电影票,要早点过去”……

    邢觉非一直安静听着,除了点头没多话。

    新郎新娘在看到俞襄的那一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表情。舒亮上前几步把妹妹迎过来,惊喜地说:“还以为你不来了!”

    俞襄嘻嘻直笑,把身边的邢觉非引荐给他。

    邢觉非客气地伸出手,舒亮表情古怪,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回握上去,刚接触到就腾地松开,跟触了电似的。

    两个人都有点尴尬。

    张媛脸上的神色始终淡淡的,不多注意也不刻意回避;倒是她身边伴娘,白雪,反应更激烈,嘴角直接挂了下来。

    邢觉非接到电话退到一边,俞襄走上前,把红包递给白雪。话是对着新娘说的:“媛姐,新婚快乐。”

    白雪语气不善:“你是舒亮那边的客,这红包给错人了吧?”

    她和孟静张媛都是闺蜜,后来也一起考了空姐,生得盘靓条顺的,挺招人眼。

    俞襄语气平静地解释:“我哥那份和这个是分开给的。”

    一起长大的姐姐,和舒亮分不出亲疏来。

    “出手挺大方。”白雪捏了捏红包,“你带来那个,是正经男朋友吧?我发现你确实喜欢年纪大一点的男人呢,一直都是。”

    “我不喜欢年纪大的。”

    俞襄一字一句:“我就喜欢他。”

    舒亮听出不对来,咳了咳,准备把俞襄拉走。

    “好了。”张媛皱眉,拍了白雪一下,又看向俞襄,“来都来了,吃个饭再走吧。”

    她话说得简单生硬,俞襄却有些眼热。

    也不知道是舒亮一夜开窍变细心了,还是张媛建议的,俞襄和邢觉非没被安排到家属院发小或者亲戚的桌子上,而是和体校游泳队的老队员们一起。

    当年,花游队和游泳队共用一个训练池,俞襄和他们也算是从小处下来的交情,同时又没有那么多牵扯在里面,所以她一落座就和这些人叙起旧来。

    气氛融洽而热烈。

    邢觉非听着她野蛮生长时期的光彩历史,看她和一桌子人互呛互损、不亦乐乎,揶揄道:“电影不看了?”

    “吃喜酒多有意思,电影下回再说吧。”

    “好。”

    仪式进行中,背景屏幕上一直在来回播放新郎新娘从小到大的合影和录像带。

    那里面有舒亮张媛,有白雪孟静,甚至在某张照片的角落里,出现了少时的俞襄。

    只偏偏裁掉了某个曾被家属院孩子们围在中心的人。

    ——乔亚飞。

    他被强行清除出了所有人的回忆,连着影像一起,“死”在了那一年。

    仪式结束,新娘去换敬酒服了,俞襄有点事想找舒亮当面说,便把邢觉非留在席上,自己按张叔和舅舅的指引寻去了换衣间。

    走廊很静,静得能听见试衣间里舒亮和张媛的低声争论。

    “她是你妹妹,当着你,我肯定会留点面子。”张媛说着说着开始抽噎起来,“但是亮子你别逼我,我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儿。这是极限了。”

    “你姑姑有了孟游,孟家的人只惦记房子,乔亚飞进去了,俞襄领过来的那个一看就是个好的。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可孟静呢?”

    “孟静如果还在,孩子都五岁了吧?我在席上给她留好了位置,可她,来不了了。”

    舒亮叹气:“媛媛,你得放下。”

    “我放不下!”张媛声音稍大了点,“她那么好……什么事情都是先为别人想,对着乔亚飞连大声说话都没有过。结果呢?”

    “亮子,如果连我都不记着孟静,她就真不在了。”

    俞襄听不下去了。

    孟静确实好,她是一个会把所有好吃好穿都让给妹妹们的姐姐,也是一个能把组合家庭里微妙平衡点牢牢把握住的女儿,更是一个百依百顺到接近失去自尊的未婚妻。

    谁都以为,这样一个女孩不会有脾气,更不会有怨憎;她们不管遇到什么,似乎都会习以为常地忍忍忍。

    结果,大家都错了。

    俞襄转身往回走,却在半道上碰到了给张媛送衣服的白雪。

    “说实话,你脸皮真挺厚的。”她停住脚步,挡在人前,“把别人弄得家破人亡,几年都不敢回来。现在摇身一变,领着个有钱人上门显摆,人生得意啊。”

    俞襄尽量平静地陈述:“今天是媛姐的好日子,我不想吵架,你让开。”

    白雪一动不动,下巴还越扬越高。

    “我看那个男的,长得不比乔亚飞差呢。论条件只怕更好吧?这回是开飞机的,还是开船的呢?乔亚飞只怕死都没想到,他用尽办法摆脱了孟静,你却跟别人跑了……真是何苦来哉。”

    “你说,你都把人抢到手了,为什么不干脆等着乔亚飞出来呢?”

    听到这里,俞襄没忍住轻笑一声。

    “白雪姐,你今天都提三四次乔亚飞了。”

    她走上前一步,目光垂下,盯着比她矮了好几公分的白雪:“其实,真正在等着乔亚飞出来的人……是你吧?”

    白雪脸色微变:“你、你胡说什么?!”

    “胡说?当年截下我姐和乔亚飞的情书的人是你,走后门都要分去乔亚飞班组的是你,借酒劲让乔亚飞大半夜送回家的也是你。我姐性子软、脾气好,不计较,不代表她不知道。”

    “更不代表我不知道。”

    “毕竟,在最开始添油加醋和她说我和乔亚飞之间有什么的人,也是你啊。”

    俞襄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个子高,从小又不喜吃亏,被人打一巴掌得还三巴掌回去,渐渐在家属院里有了不好惹的名号。

    这些白雪都是知道的。

    她本以为俞襄心怀愧疚,必定是不会反驳,拿捏起来不会太难,谁知……

    俞襄垂眼死盯着她,白雪被这架势吓得后退几步,差点摔倒。

    “白雪,你还真好意思在这儿拿我姐当幌子。我姐和张媛确实拿你当朋友,可说实话,你不配。”

    俞襄说完推了她一把,想强行借道。

    如果这女人再不识相,她不介意把以前那股匪气找回来,打服为止。

    谁知,白雪神色一变,竟是又开始趾高气昂起来:“我不配?那你这个当自家姐姐小三、破坏人家和乔亚飞的感情,还害得她一尸两命的人,就配了?”

    俞襄刚扬起手,就见她脖子伸了伸,看向前方某处,道:

    “诶。俞襄,这不是你男朋友么?帅哥,你来找人?我们在叙旧呢。”

    心里一咯噔,俞襄僵硬地缓缓回过头去,看见了绕到这边来寻她的邢觉非。

    男人正好站在走廊顶光之间的空隙里,交叉的光线在他脸上投射出破碎的阴影,忽明忽暗。

    俞襄……看不清他的表情。

    没等到敬酒,两个人就回了酒店。

    俞襄一路上表情都是愣愣的,邢觉非不问,她也不多说什么,只是到房间拿了件泳衣就往顶楼的恒温泳池去。

    邢觉非跟了上去。

    戴好泳镜,她抿唇沉默着入水,开始一圈又一圈地游泳,动作机械,不知疲惫。

    邢觉非一开始就在岸上看,默默数着圈数。男人微眯眼睛,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气在心里压抑,但到后面,他的怒气就被隐隐的担心给覆盖了。

    “襄襄,起来,够了。”他想把人拉上来。

    俞襄不听,在终点挣脱,绷紧嘴角继续。

    没有犹豫,邢觉非也跳进了池里,陪着她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他们像两条在洋流中失去方向的鱼,只能纠缠在巨大漩涡里,无法逃离。

    估摸着俞襄就要脱力,邢觉非吸气,越过泳道,驾着她的胳膊就往岸上拉,任她怎么扑腾都没松手。

    “你发什么疯?!”他轻吼,然后一把扯下俞襄的泳镜,愣在原地。

    女孩的眼眶里像罩着层透色玻璃似的,水色堆积,仿若被谁轻轻戳了一戳,眨眼间,泪珠儿便全都倾泻而下。

    原来,鱼也是会流泪的。

    俞襄拿手遮着脸,声音都在抖:“我就是眼睛迷着了,你让我下去,我游一会儿就好了,一会儿就好了。真的。”

    她被人紧紧抱在了怀里。

    邢觉非轻抚着俞襄的背,所有情绪在瞬间清空,只剩酸楚。

    她居然连哭都不敢。

    俞襄把脸死死埋在邢觉非的胸脯上,肩膀一抽一抽地,却还嘴硬:“我真的没哭。”

    哭,很丑的。

    小时候的俞襄也好哭,随便点事情就能嚎上一个小时,震天动地,不达目的不罢休——确实很烦,但孩子都有这个阶段。

    那时,新婚不久的舒秀琴刚怀孕,去医院一查,又是个女儿。

    儿子油盐不进,死活不愿意拿掉这赔钱货,孟老太太心里不满,却也不想直接骂儿媳、担上个不好的名声,只能私底下找俞襄发泄:

    “你作什么作呢?现在这家谁有空管你?成天鬼嚎,丑不丑?烦不烦?再哭,我就让你妈把你给送到乡下扔了!”

    俞襄吓得要死,只拉着她说:“奶奶,我不哭了,你别把我扔了,我不丑的,我也不烦人了。”

    再后来,她遇到事了,心里不舒服,就去游泳。

    反正等下了水,乱七八糟的搅和在一起,辨不出形状,任谁都不知道她在里面干什么。上了岸来,又是大晴天。

    俞襄会哭?就连乔亚飞都没见过。

    等情绪平复些,邢觉非强行把俞襄遮住脸的手掰开,将人安顿在角落里的躺椅上,蹲下身直视着她,依旧不多问什么。

    直到俞襄自己开口。

    她只说了六个字:“邢觉非,我没有。”

    他答:“我知道。”

    夜里,等俞襄好不容易睡沉了,邢觉非起身来到阳台上,打了个电话出去:“帮忙查个人。之前住本地家属院,现在……应该在服刑。”

    “他叫,乔亚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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