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便是他见了昔雨一行时,亦着实吃了一惊。
昔雨乃周家珍珑,她之所为,事关江湖命运,牵一发而动全身,一言一行,由不得半分莽撞,更不可由着性子,是以,自小便养成了一颗七窍玲珑心的她,这次,竟带着江湖如此举足轻重的人物投奔他处,实非她往日做派,倒教他好一阵为此悬着颗心。
当之后得知缘由,便也释然。
事关梁照性命,事出突然,也由不得她多想。
虽他此处惹眼,但俗话说“最危险之处便是最安全之处”,梁照万不可在江湖上暴露身份,此前易容实乃万全之法,选择此处更可看出她之心计,同时唤来“素手玉玲琅”以防万一,三步棋当真下得智技无双!
身处危局,却能以三步棋定得乾坤,当真无愧“珍珑”名号!
“荆玉失礼,还请薛宫主海涵!只是无端想起一些事来,竟是与此前一般无二,却好生奇了!这梁少侠果真非一般人物,身世之谜自不用说,最惊讶的是,他似乎从来就有一种‘祸根’的潜质,但凡接近他的人,都会被卷入无休止的漩涡之中,如今,怕是薛宫主也不可幸免了!”
薛白衣听此,“唰”地一声打开折扇,瞧了瞧床上之人,挑起嘴角道,“听此一说,当真如是!这下,我岂不是亏大了?”
梁照对薛白衣的冷嘲倒是没怎么上心,却教荆玉的话听了几分进去,这厢,正小心翼翼觑着那紫罗长巾的女子,不知不觉,眉头挤到了一处,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跟着苍白了几分。
房间一时安静下来,然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戚雪时偏偏出来当这个冤大头,一派淡定道,“我倒是对荆姐姐先前想到之事有些好奇,姐姐可否说来听听?”
荆玉闻声,几乎对这个姑娘带了几分钦佩之态,蛾眉轻挑,笑道“我只是想,当初第一次见周姑娘,她便是与林公子一起,带着一位眉清目秀,一身黑衣的少年公子,当时我见了他,只觉得那人满身的气息,从头到脚散发着浓郁的血腥味儿,当时就被震撼了!不是因他浑身浴血,而是那血色竟与他毫不违和……。而他们二人,才是真正与他格格不入,我当时便想,为何他们是一起的?”
“可是,后来我看到他们为他所做,听了他们是如何因缘际会,便改变了想法,觉得,或许只有他们,才能和他一起吧……”
说着,她拿起笔,写了一些什么,唤来她随身带来的两个药侍,甘草和芍药,吩咐按药方抓药,梁照与她们打了照面,只觉得二人异常面熟,仔细一想,那两个姑娘好像是他们第一次去“素手小筑”时,给他们递手巾的姑娘。
两人见了他,先是掩面笑了声,然后福了礼,便默默退下去煎药了。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仿佛方才的事情,只是黎明前的海上的泡沫,风一吹,便散了,不留一丝痕迹。
这时,屋里又进来两人,看装扮应是曼沙宫底下教众,他们先是看了一眼床上的梁照,惊异之下,转向一旁的薛白衣,白衣人点了点头,二人便躬身一礼,道“见过宫主!宫主洪福齐天,我等恭迎宫主!”
梁照不自觉皱了眉头,转向一边,并不搭理。
二人混不在意,想到正事,一人附在薛白衣耳边说了什么,薛白衣听了,先是撇了一眼周昔雨,又下意识转向床上之人,那人大病初醒,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胸前一道狰狞的伤痕若隐若现,整个人都异常憔悴,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昔雨一时不解,却突然意识到什么,瞬间了然,对他摇了摇头。
之后众人只见两人一动不动,其间只有眼神的交流,几句话的功夫,昔雨先是动了一下,似是要出去,可她刚一动,薛白衣便伸手拦了住,却是一句话不说,转身便与两名子弟前后出门去了。
这番情形,若是平常人见了,难免摸不着头脑,但懂武的人都知道,他们刚才是在“隔空传声”,要做到这个,需要有上乘内功的人才可以。
而屋里,荆玉虽在医药方面无人能出其右,但论武学内功,却是没办法和他们相提并论的。
戚雪时因为被祝岂凉挟持,服用了“化功散”,事后虽服用了解药,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恢复如初,如今功夫底子与常人无异。
至于梁照,就更别提了,林知余那夺命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如今死里逃生,能喘气就不错了,哪还有力气去凝聚内力偷听人说话?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在一人以上的场合里,沉默总是最不寻常的。
还好,这里有人终于长了回脑子,及时开口救了场,道,“荆姐姐,你接着说啊,你话还没说完吧?”
荆玉心里还在乱七八糟的猜测,突然被人点了名,晃过神来,只好把心思暂且压下。
于是,便接着她的话,道,“我就是有个疑问,好像我们每次相见,都是你们带着一身是血的梁照找过来的。第一次是中了‘瘾君子’,第二次是被沙曼华打成重伤,第三次是被你们自己人给打得半死。”
说到这里,她转过身来看着周昔雨,道,“昔雨珍珑,我真的很好奇,我以为梁照是黄泉鬼将,是带着‘鲜血’和‘死亡’来的,可是现在我开始不明白了,既他是鬼将,是不祥,为什么每次都是他命悬一线?”
昔雨看着她,她的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容,可是,从她的眼里,她好像看不到一丝笑意,相反,却是让她从头顶,凉到心底。
她不知道,是她的话让她感到冰冷,还是她的笑,让她感到寒心?
看着这段时间以来,即使是在梁照徘徊在鬼门关的那些日夜,一直都不曾有过动容的云海罗衫,方才还大动肝火,甩梁照耳光的周昔雨,现在却因自己的一番话,表现出这么黯然惨淡的表情,好像之前那一番沉静淡然不过是她的伪装,现在被人硬生生扒开旧疾,一瞬间连她也忍不住疼痛。
一直以来,她都对他们之间的问题避而不见,那些问题就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一步牵连着一步,就像衣服上相互交缠的线头,一头连着一头,就像一个永远解不开的九连环,一环套着一环。
她不想去想,不想去听,也不想去看,她知道,只有她不想,不看,不听,他们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若她一旦开了口,他们之间的平衡就会被瞬间打破,之前一起经历的种种,就会随之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想到开口之后的后果,她每一次都望而却步,这种感觉,难道就叫“害怕”?
一直站在周家风口浪尖的自己,一直背负着周家一切的自己,她是周家昔雨珍珑,她根本不会害怕,更不知道什么叫“害怕”。
这是第一次,也怕是最后一次,她大约是,害怕了。
她不想承认,她害怕了。
害怕天下葬在她手里。
害怕她拼尽一切所做的,毫无意义。
昔雨心中百转千回,但是,对方明显不想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