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边才安下心来,紧接着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波乱。
信檀修,李道生,花舞衣,萧桃木突然从天而降,信檀修手举破尘,李道生侧扬乌鹊,萧桃木单执长琴,三人像是豁出一切似的,从三个方向,杀气腾腾直奔沙曼华而去。
而花舞衣则随他们一同,占据第四个方向,飞落到二人所在的“骨头山”不远处,手持警幻,放在嘴边轻轻吹出旋律,其音律瞬间冲进二人所奏乐曲之间,本来还相互持衡的局面,因了第三种乐调的介入,开始变得混沌开来。
因为此事发生得实在太过突然,两人一丝防备也无,沙曼华在错手抵挡警幻的同时,那迎面飞来的三人的长剑,却无论如何也不能全部防范得住,而其他人离得又太远,根本来不及上前阻挡,只有厉酢言,在事情发生的同时,他便立刻做出了反应,飞身而出,在林朝岳为他挡下头顶而来的破尘剑的同一时刻,替沙曼华挡下了他背后偷袭而来的乌鹊剑。
这时,见大局已定,心悬一线的众人才终于长长松了一口气,三娘松下心来,不觉在心里直骂,“这些没脑子的蠢材!杀了沙曼华,解药你们想如何要得?”
可即便挡住了他们三人的剑,因为撤下了一部分的内力,一直飘荡在他们身边的警幻,终于寻得可乘之机,伺机而入,终还是难逃一伤。
而本想一击必杀的三人,没想到他们会顺利截下,此时被他们挡住,几人的行动已彻底宣布失败,可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忘了把失败的后果计算在内,杀招被截下,可警幻未撤,此时他们无计可施,只得眼睁睁任由飘荡在四周的真气反噬,一个个连番受击,吐血不止。
战局之中人人受伤,此时已不能再战,沙曼华与林朝岳达成默契,一致同意撤手,只是这无端横插进来的无知小辈,沙曼华有心想给她一些苦头尝尝,林朝岳似乎看出他眼里的算计,暗中给花舞衣示意,其实她眼看局面已不受控制,早就想收手,此时见他们都没了战意,更是乐得脱手,于是,最先撤了笛音,退出战局。
见他们收手,一众人纷纷向前查看状况,而此时,空中突然响起一阵烟火声,是信号!
却见沙曼华,幽幽起身,看着山下哈哈大笑,良久,才道,“看来瑾南得手了!今日便陪你们玩到这里,下面可要同我这好师侄叙叙旧了!”
转眼看了看“梁照”,将大红衣袍一甩,道,“传闻江湖上‘千面手’颜青妍,一手易容术出神入化,连声音都能伪装得惟妙惟肖,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连我都险些让你们糊弄过去。只是我这好师侄哪怕受了再重的伤,只要手上还拿得起剑,怕是绝不会坐以待毙,心甘情愿等死。那日我对他下了那么重的杀手,他竟然没有抽出背后双剑,简直太奇怪了!而且方才,眼看林朝岳身陷危局,竟然还沉得住气,到最后一刻都没能拔剑,我想,到这个地步,还能让你忍住不拔剑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你背后的那两把剑,根本不是‘照云’和‘苍浪’,你不是梁照!”
“梁照”听此,面上未动,手中握紧的拳头却恨不能掐得滴出血来,眼里也不禁露出了狠意。
突然,空中一阵破风声响,只见几位相貌极其邪气的少年,抬着一顶华丽得过了头的轿子从天而降,沙曼华见之邪魅地一笑,便飞身进了轿,接着一阵狂风刮过,几人便没了踪影,只听得远处飘来一串略显凝滞,却又极其清晰的声音,道,“四大门派掌门人今日我且带走了,解药我会给他们服下,一个月之后,我在曼沙宫迎接我那可爱的师侄,若是到时人没来,那么他们会如何我可不敢保证了!”
事情又一次突如其来,纵观眼前之局,一切怕都是他事先计划好的,本以为他们是狩猎一方,哪知到最后,却被猎物反狩猎了,沙曼华此人武功心计,到此实在让人心惊!
众人马不停蹄赶到山下,见眼前情形,却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烈,只是所有人都像中了邪似的,神情萎靡,困顿不堪,眼睛里黯淡无光,整个人魂不守舍的,好像神思已不在此处一样。
昔雨看情形不对,忙地跑过去看唐伯伯情形,只见他左肩衣衫被尽数划开,肩臂上一株曼珠沙华开得极尽烂漫,这朵纹样她已见过数次,在黑衣人身上,那朵花是被刻在背后的,沙曼华是在胸前,而且,薛哥哥身上也是有的,开在沙曼华相同的位置,事到如今,真相已经格外明了了。
当即,她的心里便暗暗沉下三分,面上却不动声色。
唐兰和唐城站在此处,满脸惶然,似是还未从方才遭遇回过神来,看见周昔雨,立刻道,“昔雨,你可回来了,我们担心死了!”
昔雨摇了摇头,道,“我无事。这里究竟发生了何事?怎么所有人都怪怪的?你们可有见到薛哥哥?”
唐兰显然未理清头绪,此时也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唐城看了看自己的父亲,只道,“大家那时正准备冒险上山,薛白衣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手上拿着救命丹药,大家也不敢轻举妄动,后来,他拿出和父亲手上差不多模样的牌子,还说了一大堆阴阳怪气的话,什么‘山鬼令’,‘丧鬼’组织,‘饮血焚花’计划,还有‘我不杀你们,自会有人来杀’这样乱七八糟的鬼话,然后,戚庄主和父亲便成了现在这模样了”
昔雨咋地一听,三魂丢了六魄,整个人都懵懵的,她一开始只是猜测唐伯伯他们或许与沙曼华关系匪然,或有牵连,可万万没想到,他们竟然和十二年前梁家灭门一事,还有如此密不可分的联系。
看着自己引以为至亲的唐伯伯,所有的猜想一环套着一环,在短短的一眨眼功夫,就想到了一千种一万种的结果,是啊!凭她七窍玲珑的心思,又怎么会想不出其中的牵连?可是,若事实真如她所想,她要如何去面对唐伯伯?如何去面对梁照……?
在众目睽睽之下,有些人惊讶的看到,周家昔雨珍珑,那双耀眼的眸子里,泛起的晶莹的水光,虽不易察觉,而且转瞬即逝,却还是被有心人敏感的捕捉到了。
两个月后,从北方通往中原的官道上,一人一马两把剑,远远绝尘而来。
一入中原武林地界,所到之处都是江湖人不绝于耳的议论声,什么“‘山河令出’,‘大荒山截行’,真假梁照局中局,骨头林绝杀”,什么“戚无庄庄主戚行翼,唐家家主唐如风人面兽心,十二年前梁家灭门惨案,原是他们织就的一张蛛网”……
梁照此番回来,本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准备,但刚踏进故土,便听见这么让人心惊的消息,任凭他再准备万全,一时也无法接受。
凉亭里一群人正说得津津有味,突然,一个一身黑衣黑发的年轻后生,头戴帷帽,带着一股子的风尘仆仆,毫无征兆地冲进来,一把抓住他们,兜头便问,“方才你们所说,可是当真?!”
一个满面络腮胡子的壮汉被他唬得不轻,脖领子在他筋骨嶙峋的手里牢牢攥着,他一边死命地挣扎,一边努力呼着气,气力不竭道,“你说的……咳咳,是哪个?”
“梁家灭门真凶!”
“哦,那是当然,江湖上已经传遍了,这下,风风光光的唐家主和戚庄主可要颜面扫地啰!”
当夜,戚无庄和唐家便接到一支羽箭送来的请战书,打开上面仅有七字,“昆山无稽涯一战,落笔:梁照”
“该来的总是会来,是时候了!”
昆山无稽涯。
三人相对而立。
戚行翼看着眼前一身黑衣的年轻人,仿佛看到当年旧影,无数个黑夜里的惴惴不安,因着这一人的出现,将尘封在心底更深处的记忆,血淋淋地打开一个缺口,终是叹了口气道,“当得知梁家尚有遗孤在世,我便知这一天终究会来,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小女对此事一无所知,还望你能手下留情,莫要迁怒于她,算是我临终唯一请求”
梁照听此,发出一声冷冷的嗤笑,道,“当年,你举起手中那把屠刀时,有没有想过,你手下的都是一些老幼妇孺,毫无还击之力?有没有对他们手下留情?!”
戚行翼听此不语,三人一时沉默下来,耳边只闻得风声过处,入骨凄凉。
蓦地,唐如风一声打破了寂静,道,“当年年少气盛,被功名利禄蒙了心,造成不可挽回之大错!如今后悔亦晚矣!今日之果,我早有准备,死不足惜!但是梁照,你可知,黑夜是最能映照人心的,在夜里,你可能变成鬼,也可能变成神,可能变成脆弱婴儿,也可能变成冷血无情的刽子手,一些在白日里看不分明的东西,在夜里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我一直觉得,黑夜是最鲜血淋漓的,是一不小心,整个人都能被它一口吞没的,所以,我一直讨厌黑夜。但有个孩子却告诉我,说她极喜欢黑夜,因为夜里是极安静极美的,也是极安全的,她把黑夜当成她的保护色,被无边黑夜笼罩着的她,也当受着黑夜的眷顾,通身的气质,实非一般女娃可比,这样的孩子,是不是太过奇怪?可是你这么一个人,却是像极了她······梁照,一个人在夜里走得太辛苦,不妨多加一个人,两个人走,就轻松多了”
鲜血顺着他们的嘴角留下,两个人跪倒在地,黑衣少年收剑回鞘,头也不回,道“夜里,我已经习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