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石泉侧头望着窗外在思索着写什么,大雪之中的点点灯火忽明忽暗,显得格外的不真实。
寇珩推开虚掩着的门,看到的就是沈石泉正坐在床边,膝上摊开一本书,人却看着外面,屋里没有点灯,看样子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了。
沈石泉听到开门声,转头看着寇珩问到:“阿珩,怎么样了?”
寇珩关了门,把食盒放到矮几上说:“师兄今天恐怕到不了了。”
沈石泉合上书走上前:“洛师兄应该带人等在华山附近的各个驿站了。洛师兄他……为人稳重,功夫也好,应该不会有事。”
寇珩点上油灯,看沈石泉关切地看着自己,温言道:“我知道,师兄的花间游也不差。你先吃饭吧,我就在这儿写方子。”
沈石泉吃完了饭,看寇珩写完了字正一言不发地思索着什么,开口道:“你把知道的都和我说说吧。于医术一道我不懂,但此事恐怕非单单是疫病,若是有人陷害,我也能帮着寻出些蛛丝马迹。”
寇珩看着沈石泉,半晌,才吐出一个字:“好。”
沈石泉也露出了赞同的表情。
接下来寇珩便把自己看完裴元来信之后的疑惑尽数告诉了沈石泉。他观纯阳瘟疫,皆是起初咳嗽、发热,呈现伤风症状,继而发热退去,人体虚弱,接下才是颈生肿块,肌肤败血。发展到呕血不止,几乎就是病入膏肓了,与信中所说何其相似。但是裴元所说的那人,却是因为先天不足才会患病。纯阳宫患病和死去几十人,虽然气力或尚且与常人无差,却绝不可能皆是先天不足之辈。
沈石泉也点头同意了他的看法,说道:“若是此疫确是同裴先生诊过的一样,那就只有‘先天不足’一条不满足。”思索了一会儿,又问:“可有什么法子能让寻常人‘先天不足’?”
寇答想了想道:“先天不足者,更容易染病。体格健壮者偶患小病,不用药也无碍,先天不足者却难痊愈。”
“似是天生身体虚弱?”沈石泉道。
“没错。”寇珩脸上的表情凝重了起来,“若是人突然身体虚弱,受伤、中毒……最有可能。”让人先天不足,他没听说过,但是能削弱身体,让人虚弱的药物却不在少数。且不说一点便可致死的剧毒之物,单是常用药材,用量不当也反而损害身体。说到底,是毒是药,全凭医者对药量的掌控。
沈石泉也被寇珩的话惊住了。师侄们并没有受伤,那最可能的其实只有……中毒。
“先中毒,然后才感染了瘟疫?”
“对。如果我们之前猜的都没错,那只能是这样。”寇珩只觉得忽然有许多的线索一下涌来,他只极快地从中抓住了最为要紧的一条:“你师侄恐怕得了两种病,不能把他们隔离在一起!”语毕寇珩已经快步推门出去。
沈石泉也愣在当场,先中毒,再感染瘟疫……他和病轻的师侄身上并没有红疹和肿块,所以没有感染瘟疫,只是中了毒。而病重的师侄们却既中了毒,又得了瘟疫。他一瞬明白了寇珩的意思,如果一起隔离,恐怕仅是中毒的人也会被传染。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的……
寇珩出了苍龙岭,请见了李忘生,把刚才的和沈石泉所说的一一告知。
李忘生见事态紧急也不再多问,立即安排弟子们让出住处给病者。病者均是一人一屋,其他弟子们则是几人同住。众人虽然为这突然的要求觉得奇怪,但是为生病同门让出住处倒也没有什么抱怨。
这一番动作下来,大雪竟然已经不知不觉停了,云层散开后,露出来月亮的半张脸。
山下,裴元想早些到达纯阳,雪小了之后就和洛风上了华山。
一路上洛风一直手握长剑,神经紧绷地注意着四周密林的动静。裴元倒是不像他那般紧张,怀里抱着伞,行的一派从容,仿佛只是平常的踏雪访友一般。
二人行至山路过了大半,路上已是半点行人屋宇也无,只有空中半月照的雪地一片光亮。
密林之中终于有了响动,似有数人在雪中疾行而来。
洛风长剑出鞘,龙吟清越,与此同时后背和左右两边也朝两人直射而来数十箭矢。
洛风的反应和当初沈石泉对寇珩如出一辙,当即转身长剑挥出,以六合独尊把裴元护在身后,剑光流转之间已把箭矢尽数斩落。
前方已经围上来手持长刀的敌人。
洛风心中惦记着裴元的安危,他不知道对方到底还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否在武器之上淬毒,所以打算带裴元尽快回到纯阳。
他心中定下一计,轻拍裴元肩膀说到:“从前面走。”语毕已经横剑出手,两仪化形直击前面刚刚围拢的两人,然后攀上裴元的肩膀,带着他使出逍遥游跃出了包围。
对方见二人意欲逃走,偏偏洛风逍遥游用的炉火纯青,眼看就要放跑二人,立即放箭,同时随着二人追去。
洛风早有准备,正欲回身执剑相挡,裴元却长袖一挥,已经手握玉笔出招,斩断箭矢的同时,用太阴指直击前方数人,携着洛风后退几尺。
洛风微讶,裴元却轻轻一笑,拦着他的后背,反而运起轻功带他往前飞去。
不一会儿,纯阳山门在即。
“洛师兄!”路上提着灯笼等待二人的纯阳弟子围了上了。
二人甫一落地,洛风立刻对前来迎接的师弟说:“叫大家都回去!”然后拉着裴元的手,一路不歇地跑进了山门。后面的弟子们知道必是出了事,紧随其后进门,然后把厚重的大门关上落闸。
洛风看着大门关上,悬着的心才终于落地,微微喘气地对师弟们说:“路上遇到了偷袭。”见他们欲出口询问,又说:“裴先生和我没有受伤。你们也先回去吧。”
众师弟点点头,又将晚间让房一事告诉二人。洛风听完道:“无妨,裴先生住我那里就成。”
见裴元安排好了,几个师弟便对二人行礼告辞了。
此时已是午夜,洛风正欲带裴元往莲花峰自己的住处前去,忽然感觉裴元轻轻拽了他一下。洛风低头,登时满脸尴尬,原来他一直拉着人家裴元的手没放。
裴元倒是不介意,看着洛风面露微笑,温文尔雅的样子,半点也无下午那般的强势。
洛风连忙放开手,取了一个灯笼,引着裴元向莲花峰去。只是心里忍不住想着,裴元还真是一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
翌日清晨。
寇珩清早听林山梅说昨天半夜洛风和裴元上了山,还在途中遇袭,心中不安,就问了师兄的住处,匆匆赶往莲花峰。
他刚走进洛风的小院,就看见屋子开着门,里面师兄和洛道长正在桌前吃早饭,还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坐在两人之间,拿着书,嗓音糯糯的正和洛道长说些什么,似乎是洛风的徒弟,叫谢晓元。
寇珩看着自家大师兄拿着筷子嘴角带笑的样子,顿时觉得这副画面有点怪异,怎么看怎么像一家三口?
“师弟。”裴元看到寇珩来了,倒是先开口叫他。
“师兄昨天晚上……”
“无事,正好你来了,和我一起见过李掌门就去看看病人。”裴元打断寇珩的话,站起来,对洛风轻轻一点头,“多谢洛道长。”
“裴先生客气,我来为两位引路。”洛风见裴元要离开,也站起身,低头对谢晓元叮嘱了几句好好背书之类,然后递给他一个小包子,让他上课去了。
“我昨晚听说你突然把病人单个隔离开,是怎么回事?”裴元问道。
“恐怕是先中了毒。”寇珩眉头紧锁,把自己和沈石泉的猜测详尽地告诉二人。
“那待我去看看是否就是当年那种病。”裴元也没想到竟然还有这么个内情,又问,“知道是什么毒吗?”
寇珩摇头:“尚且不知,只开了清毒的方子。”忆及沈石泉的状况,又说,“此毒似乎只是削弱人体,致人发热虚弱。”
裴元闻言,不语思索。
洛风昨夜去接裴元,并不知道中毒一事。听寇珩如此说,却是沉声到:“若真是中毒,那岂非下毒之人尚在纯阳?”
“恐怕就是如此。”寇珩的眉头皱得更深。
李忘生昨夜就已经知晓裴元到达,此时正在含元殿等待众人。裴元已经从洛风和师弟那里知道了详情,和李忘生简单问过大体情况,就带寇珩去隔离房了。
洛风和李忘生在外面等待着裴元诊断的结果。洛风把下毒之人尚在纯阳的可能告诉李忘生,李忘生亦是担忧不已。
隔离房里,裴元给几个病重之人检查过,对寇珩点头。
果然。和当年一样。
那么其他人怕是中毒无疑了。
待到二人连轻症之人也尽数看过,出了隔离房时,外面于睿和上官博玉也到了。
“尽如师弟所说。我给诸位弟子开方子。李掌门……先把纯阳戒严吧。”裴元向李忘生行一礼,去了旁边的石桌。
寇珩也跟过去,和裴元说之前自己用药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