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行驶平稳, 车厢中一片寂静，只有车轮均速轧过石板路的声响。

    “郡主不打算说什么？”长孙璟之微微一笑道。

    “我以为是大公子有话要说。”拾七抬首看向他。

    “行，我说。”长孙璟之无奈一笑，“今日我父亲约了侯爷商议婚事，若是无意外的话, 你我婚期应在八月。”

    八月？

    拾七怔了下，眼下五月初, 也就是还有最多三个多月。

    但早有心理准备，也不算太多意外。

    拾七淡淡“哦”了一声。

    “郡主这般态度可真叫璟之伤心啊。婚娶乃是人生大事，原配夫妻生同枕, 死同衾，郡主如此镇定, 看来璟之在郡主眼里是真不值一提。”长孙璟之唇角含笑, 轻轻摇首似自嘲。

    说话间，精致玉颜上轻笑浅浅, 眼帘轻轻垂落几上，似有无奈一缕, 更有若有若无惋叹一丝，窗纱透入阳光斑驳，落在他脸上, 更显得肌肤如玉，眉眼如画。

    一身雪衣纤尘不染, 衬得五官精美如玉雕, 浑然完美不似真人。

    一瞬间, 拾七有些怔忡。

    莫名地，她想起了慧郡主念念不忘的记忆中那个清风朗月的完美少年。

    会有可能是真的吗？

    她没有见过当年的那个长孙璟之，也没有办法做评述，慧郡主讲的时候，她也压根儿没往心里去，不管慧郡主的记忆有没有受蒙骗，在她看来，都跟她没有关系。

    而在她的认知中，这个人一出现在她眼前，就是一副让她戒备和不喜的形象。

    但不知为何，此时此际，她却不合时宜地思考起这个在她看来完全不需要思考的问题。

    拾七在心里甩了甩头，将这没来由的荒谬思索扔到一边去。

    无论曾经的那个长孙璟之是不是真的存在过，和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只活当下。

    只看当下。

    活了两辈子，居然还会受慧郡主这么一个单纯小姑娘的影响，那真是活回去了。

    “生同枕，死同衾。”拾七轻轻念了句，淡淡而笑，“大公子会在意这个？”

    不待长孙璟之说话，拾七看着他道：“大公子不应当是视世俗为无物，区区婚约在大公子心里又何值一提？大公子可以当着旁人，向我这么一个全京城都觉粗陋不堪的女子，许下终身不娶的求娶之言，也能当着旁人许下身无二色之诺——不正因如此么？”

    “郡主这是不相信璟之能做到？”长孙璟之含笑蹙眉。

    “相信。”拾七笑了笑，抬眼，“但绝不是因为我。”

    长孙璟之噙笑不语。

    “至于生同枕，死同衾。”拾七笑意淡然平静，“人活着不会因为某一个形式就能决定快意与否，而死了，更是一了百了。葬在哪里，和谁葬一起，更或者，葬于不葬——这些毫无意义。不知道大公子是否在意，反正我是不在意的。”

    一缕阳光落在对面，少女脸侧胎记隐没于阴影中，只一双眸子清透如水，干干净净似能见底，却带有同年龄绝不要相符的清冷平静，仿若看透世事般傲然透彻。

    对面少女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这是长孙璟之早就发现的，但这一次，他再一次在这双眼睛中发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郡主当真才及笄么？”长孙璟之注视着拾七，忽地一笑，“我倒觉得郡主疑心过重，人之一生漫长，郡主以斑窥豹，不觉得太过偏激么？譬如对在下，郡主是否成见太重了些？”

    拾七挑眉嘲讽，不置可否。

    “璟之知晓早前种种，郡主很难对璟之生出信任。”长孙璟之叹气，又一笑，“可人生在世，总有身不由己之处，璟之所言即便有不得已之处，但也不能说一分诚意都无。郡主对璟之戒备至此，对璟之又何尝公平？”

    这是打算打苦情牌到底了？

    拾七看着长孙璟之，内心毫无波动，只觉好笑。

    “不得已之处？”拾七好整以暇，唇角勾起，“大公子不如说说这不得已都在何处？”

    长孙璟之望着她不说话。

    “不如我来替大公子说说。”拾七轻声一笑，“圣上硬要长孙府娶我这个声名不堪的郡主，原本看中的是二公子，而二公子同王家早有婚约默契，让鹿山侯府插一杠子，目的再明显不过，就是想打破世家联合。赐婚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上透露的意思。虽然我不大明白，这明明不关大公子的事儿，而就我看来，大公子同长孙夫人之间似乎也不似表面上看来那般融洽，但大公子确实在明明可以置身事外看笑话的情形下，硬接过了这个烫手山芋——”

    长孙璟之眼底眸光微微一动，面上笑意不改。

    “我想了许久，其实也没怎么想通。但后来一想，大概脱不了家族责任这一类的缘由。大公子大约对我们鹿山侯府也有种种猜疑，毕竟我们钟家出身低微，乃是靠了先帝和今上才有了如今荣／宠。二公子心思简单，乃是孩童脾性，大公子怕二公子应付不了这样一桩婚事，与其这般不如自个儿接下，自个儿亲自应对——大公子，我说得可对？”

    拾七抬目定定注视，双瞳若水清清，唇瓣一缕含笑嘲讽。

    “还有么？”长孙璟之不答反问。

    “我泼了大公子一盏茶——”拾七看着他，轻声而笑，“对于堂堂玉公子而言，恐怕视之为此生奇耻大辱，娶我，其一，可顺圣上之意，让长孙府得周旋之时机；其二，我声名不堪，大公子屈尊就娶，所谓夫妻，夫在前，妻在后，天长日久，大公子自有一万种法子报仇。届时先有大公子终身不娶之言在前，又有身无二色之举在后，我便是再说什么，旁人也只会觉得是我粗陋不堪，不知满足，一切咎由自取。”

    “郡主对璟之果然成见如斯。”长孙璟之垂眸叹息一句，复抬起眼帘，“郡主口中句句自言粗陋不堪，可郡主其实心中并不以自身为卑，而璟之在旁人口中虽有区区陋名，其实也并不看在郡主眼中。郡主为何就不能相信在璟之眼中，郡主其实也与旁人不同呢？”

    长孙璟之敛起唇边笑意，眸色深深注视。

    拾七也收起笑意，静静回望。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好好地待他，思他所思，忧他所忧，慰他冷暖——”长孙璟之看着她，语声轻轻，“郡主所言，璟之几乎信以为真……”

    拾七闻言一愣，蹙眉相望。

    “今日郡主同慧郡主之言，璟之确实听见了。并非刻意偷听，而是我同人在亭中手谈，不意听闻。”长孙璟之唇畔笑意微微，眸色深幽定定，“郡主既然觉得璟之诚意不够，那璟之便更不能隐瞒。郡主说话那一刻，璟之几乎信以为真……而当时，心中也确实复杂难辨。”

    “不过是几句倾慕之言，大公子应该也没少听过吧？”拾七垂下眼帘，口气淡然。

    “那并不同。”长孙璟之也垂眸，顿了下，抬手替拾七倒了一盏茶，放在身前，也不叫拾七喝茶，只自己又倒了一盏，放在面前却也不动，须臾，轻轻抬眸，“没有人那样说过，郡主是第一人。”

    拾七盯着他看了片刻，垂下眼帘。

    心中却有些无语。

    早知道就不学着话本里的那些话说了。

    当时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起馒头客的话本中一段，便随意拿来用了，说实话，说的时候自己都有些起鸡皮疙瘩，没想到居然被这人听见了。

    这人此刻如此坦荡，摆出一副同她“真心相见”的架势，还真叫她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这桩婚事确实是璟之强求，对郡主并不公平。璟之也没有资格要求郡主如何，”长孙璟之将拾七的躲闪表情纳入眼底，心下轻轻一笑，面上却越发诚恳，“可如今你我将成夫妻，璟之愿示之以诚，郡主是否也愿给璟之一个融洽相处的机会，既往不咎？”

    拾七抬目：“大公子觉得这既往不咎当如何开始？”

    “三问三答。”长孙璟之眸含笑意，“一人一问，一人一答。”

    “若是不想答又如何？”拾七挑眉，“再者，谁能辨真假？”

    “可以不答，但答者必真。”长孙璟之看着拾七，“郡主若不信，璟之可以起誓。”

    “起誓就不必了。”拾七深深看他，“谁先来？”

    “我提议，自然以郡主为先。”长孙璟之一笑。

    “好。”拾七干脆一点头，略思量片刻抬眸，“大公子可想坐家主之位？”

    长孙璟之神情似一顿，缓缓一笑，摇首：“不想。”

    拾七望着他不语。

    “郡主不信？”长孙璟之问。

    “没有。”拾七垂眸，倒没有不信，对方神色不似作伪，只有些意外罢了，这人整日算计，装腔作势十足，居然对家主之位毫无贪图，“到大公子了。”

    “郡主对宋家公子可有所思？”长孙璟之问。

    宋家公子？

    怔愣一瞬，拾七反应过来，长孙璟之问的是宋文泽。

    愣过之后，拾七抬目，长孙璟之面上风轻云淡，目光却一霎不霎，没有漏过她脸上的一丝反应。

    拾七没想到长孙璟之第一问会问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