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杏花沉不沉塘，对冯氏村民而言无足轻重，甚至大多冯氏村民是赞成的，要不然之前的“沉塘”决议也不会那么快就定下。
冯氏村民万万没有想到，贺家村竟会来了这么一招！
而如今局势陡变，冯杏花一人性命是小，冯家村若是失去了下一年的水源控制权，影响的可能就是全村老少的口粮。
原本一家轮流一年，这一年收成差了，紧一紧裤腰带，只要挨到下一年就还有些指望。
可若是失去一年的控水权，那就代表着连着三年都只能等贺家村留够了用水，剩下来有多少，才是冯家村能用的水。
冯氏村正黑着一张老脸，眼底也有慌乱，上前半步：“老朽……听清了。”
“那以上三条，冯家村可认罪？”
“回老爷话，贺家村所言，我冯家村闻所未闻，皆是污蔑，那冯杏花同那贺明轩乃是私——”冯氏村正蓦地顿住！
他原本想说两人本是私相授受，话还没说完就醒悟过来，真相如何其实早有定论，贺家村难道不知晓，而如今红口白牙污蔑贺氏，真正目的乃是为了水源，他若承认两人有私情，那就表示己方已经认了一半的罪！
如何还能翻盘？
村正反应也快，话风顿时陡然一转：“……冯杏花同那贺明轩乃是私下偶有接触，我冯氏一族自来奉公守法，只有容让之心，从无害人之心。不瞒老爷，此番事情真相我冯氏其实早已知晓，引诱哄骗我冯氏女入山的并非他人，正是那贺明轩！此事我村中日前也曾多有商议，原先几日后待冯氏女伤愈之后再向贺家村讨回公道，却不想贺家村狼子野心颠倒黑白，将我冯家村告上公堂。如今，我冯氏也要告他贺氏一个陷害诬赖之罪——还请青天大老爷做主！”
冯氏村正读过几年书，一番话转得倒也圆满，到了后来，说得愈是顺畅。
说完，还恨恨咬牙看向对面的贺氏族人。
贺氏族人也不甘落后的回瞪回来，贺明轩倒是低头一动不动。
县令露出了几分微妙笑容。
拾七抬头看一眼，低下头。
“如此——”县令看向堂中，“贺氏贺明轩可在？上前来。”
贺明轩拄着拐杖挪到堂中，欲下跪，县令摆手：“你有功名在身，且如今行动不便，免礼。冯氏冯杏花可在？”
“在。”
拾七应了一声，抬首发现众人都直直看着她，顿了下，才有样学样的走到中间位置，犹豫了下，还是跪了下来。
这一回，县令没有给她特例。
拾七心里倒没有太多不舒坦，当然如果贺明轩也一样下跪的话，她可能会更觉得舒服些。
祠堂位置不大，除开站人的位置 ，中间也就空出了一小片。
贺明轩就站在离她不到两臂的距离。
“冯氏，方才村正所言，你可听明白？”县令先问的，却是拾七。
拾七抬首点头：“明白。”
“好。”县令颔首，目光扫过一高一低的两人，“如今你们双方各执一词，关键便在于你们二人。下面本官陈述案情，你们二人且听清楚，待本官陈述完，便由你们二人陈情。”
拾七用余光扫了眼，贺明轩点了下头：“是。”
声音沉稳平静。
拾七也轻声应了声“是”。
“五日前，你们二人一道入山，在山中滞留两日一夜，其间贺明轩右腿骨折，冯杏花脚踝受伤，三日前，你们二人被山中猎户发现，继而知会尔等族人，将你二人救回家中——此乃事情之经过，可是属实？”县令问。
贺明轩和拾七都点了下头。
两人都知道，县令所言都是梗概和框架，关键还在于其中的细节和前因。
而这细节和前因，也是他们两人谁能脱罪的关键！
冯氏村正和一干冯家村的老者不免都露出几分紧绷地望向拾七，如今到了这个地步，还不知道贺家村是有备而来就是蠢货了。
换而言之，杏花的供词和反应就成了决定事情走向的重中之重！
而相比贺家村，他们这边却是毫无准备。
今日之前，他们已经决定了冯杏花的生死，而此时此刻，他们却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个已经被他们“处死”的小姑娘身上，希望她能绝地反击，为整村人求得一个生路！
“很好。如今贺氏告冯氏设计哄骗陷害，冯氏也道己方为受害人——”县令目光炯炯，顿了下，“此事前因后果，你们二人谁先道来？”
祠堂中安静一瞬。
“他先来。”
“冯氏先请。”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拾七转头看向贺明轩，只见贺明轩一脸平静地对着堂上作了个揖：“学生是男子，理应容让妇孺。冯氏虽是利用了学生好心，但公理为公理，道义为道义。学生愿让冯氏先陈情。”
“如此便许冯氏先陈情。”县令点头。
县令决定得太快，甚至连问都没问她一声就发话了，拾七飞快地垂了下眼，心中有一丝怪异感，但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探究的时候。
“回老爷话，我——”
才说了半句，堂前官吏猛然站出喝了一声：“大胆！”
拾七蓦地愣住，一脸不明。
她还没开始说，怎么就“大胆”了？
“——县令大人乃是官身，下不可犯上。不可自称‘我’，当称‘民女’。”
身畔传来一道指点的男声，低低轻轻，却也不高不低，足够堂前该听见的人都听见。
县令朝官吏摆了下手，看向贺明轩的目光更缓和了。
将一切收入眼底，拾七暗暗地重吸了一口气：“民女不懂得规矩，请县令大人不要怪罪。”
“无妨，不知者不罪。”县令道。
周围的冯氏村民松了一口气，拾七瞟一眼，这口气松得太早了，别的她看不出来，但对人的情绪还是能分辨出来的，这位县令表现得虽然很公正，但似乎存在某种偏好。
她刚才的反应肯定不在其中。
而贺明轩显然已经懂得投其所好，还得到了一定的好感度。
拾七不完全明白县令的这种偏好是怎么回事，唯一能确定的是，她自己应该是不具备，也是做不到的。
情势越来越不利。
拾七垂眼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