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嬷嬷神情一怔，抬首起来，迟疑问：“侯爷是怀疑……钟家那几位叔爷对郡主下的手？”

    是人就离不了出身。

    鹿山侯府虽是出身低，但也有几门族亲，只是无论老侯爷还是如今的鹿山侯都一向不给这些族亲多少便宜占，但就算是远着，也没法一刀两断。

    那几位叔爷可一直打着过继的主意，尤其是老侯爷一死，更是自持辈分压一头，明里暗里没少动过心思。

    鹿山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口气淡然：“去办吧。”

    李嬷嬷退下后，鹿山侯坐在椅子上没动，过了一会儿，抬手懒洋洋地拨了几下算珠，自嘲一笑，将手边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丢开了。

    *

    鹿山侯书房后来的发生一切，拾七并不知情，但有一点李嬷嬷却是料错了。

    拾七虽没看见李嬷嬷的正脸，却是察觉到了她避让树后的身影，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但也足够她做出身份判断。

    就算不使用精神力，李嬷嬷也低估了拾七，如果连这点警觉力都没有，那上辈子早该千百回了。

    对于李嬷嬷来找鹿山侯，拾七并不奇怪。

    李嬷嬷是鹿山侯的人，来向鹿山侯回话也是情理当中的事。

    拾七一面和朱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付，一面思量，猜测李嬷嬷会和鹿山侯说些什么内容，其中又有多少同她有关。

    “……那就挑两个吧。”朱氏拍拍拾七的手，做下决定，“人领人过来，你自个儿挑。”

    “啊？”拾七表情有些愣。

    “走神了？娘在同你说挑人的事儿。你身边只一春二夏两个，二等三等且不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身边至少得四个大丫鬟，衣裳首饰吃的用的，样样都要分派人手，”朱氏嗔怪，“眼下你爹也回来了，可再不好没规矩，家里的你不喜欢，就挑外头买的。娘已经嘱咐了，让他们挑些好的来。”

    一春站在旁边朝拾七挤了挤眼睛表功。

    拾七淡淡笑了下，应下：“嗯，那看看吧。”

    原来不接受是怕人多容易露陷，也不好控制，现在这两个丫鬟的性格和情况摸得差不多了，再添人也不怕碍事了。

    听拾七答应，朱氏也高兴，端详了拾七几眼，忽地问：“先前去见你爹，可是不高兴了？”

    “没有不高兴。”拾七摇头。

    “你往日不是这样的，同娘说话也不会走神。”朱氏摇首，看着她说得肯定，“珠儿，你有心事。”

    意外于朱氏的敏锐，拾七微顿，依然面色无改地继续摇头：“真没有。”

    “行了，你说没有就没有吧。”朱氏笑了：“娘呢，也没教过你什么，如今你也大了，娘只是想同你说，你爹他也不容易，你们父女俩许久没好生相处过，你爹他是个粗人，就算想对你好，只怕也不知道怎么才是好。若是有什么心里不痛快的，你是做女儿的，多体谅体谅你爹。”

    拾七看着朱氏。

    朱氏的眼中有一些追忆，夹杂着感伤，又似乎还有其他。

    拾七心里一动，问得随意：“娘，你和爹是怎么结——成亲的？”

    “问这个做什么？”朱氏有些羞涩，泛起几丝红晕，“几十年的旧事了。”

    朱氏的态度并不很抵触，拾七愈发自然，没有将好奇表现得太过明显：“就是突然想起了，娘就同我说说吧。”

    朱氏原本是不大好意说的，但转念一想，看着坐着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顿了下，眸光柔和了几分：“那是二十年前了，我十六，你爹十五——”

    “爹比娘小？”拾七微异。

    无论十五还是十六在她眼里都是未成年，可如今入乡随俗，也慢慢习惯了，但确实没想到鹿山侯比朱氏还小一岁，看如今的相貌，鹿山侯可比朱氏老上好几岁不止。

    诧异脱口而出，说出口才觉得不对。

    “嗯，”朱氏却毫无异样，看来原身确实很早就自闭了，否则不会连自己的父母的年岁都不知晓，“你爹小我十一个月，差不多一岁。那年先帝正准备登基，你外公是前朝县令，娘的老家在南边，那一片挨着南蛮，全是山，穷是穷了些，可也少了兵患。你外公是个老实人，这个县令从前朝一直做过来，临到先帝要登基了才慌了，那时候外头说什么都有，都说先帝要清算前朝旧臣，你外公怕连累我，就将我送到你已经出嫁大姨家，没想到在家的时候没出事，想躲灾的时候却遇上了。”

    朱氏不知想到什么，眸光又柔润了三分。

    拾七没打岔。

    “那是一伙乱兵，也不知是那一家的逃兵，奶娘拿灰抹了我的脸，让我和丫鬟换了衣裳，趁乱逃了出去，有几个兵一直追，我和奶娘跑散了，后来就遇见了你爹的商队，他把我藏了起来，我躲在货堆里，听见他同那几个兵交涉，商队人多，塞了银子后，那几个兵也就走了……我花着脸，衣裳也没穿齐整，又羞又急，手都不知怎么放，你爹还冲着我笑，他高高大大地，长得又俊，行事又老道，我还以为他比我大，后来他说要提亲，我也没吭声——”

    等等，高高大大地，长得又俊……长得又俊？

    还不等眼中愕然完全浮起。

    “夫人——”

    李嬷嬷立在门前唤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