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星私以为自己身体无恙,本想即刻前往北荒, 免得耽误门派任务。可惜燎原不但不应允, 并且拿出师姐压她一头, 最后一不做二不休在走廊外守门。
她一时无言, 只能作罢, 由着他去了。
至傍晚, 烟罗听见客栈里两位食客的对话,好像今晚是一年一度的花灯节,也是竹溪镇最热闹的一天。到时候闺中的小姐们,年轻英俊的少年郎们皆会出来走动, 想来场面当是十分兴盛、有趣。
思及染星总是蔫蔫的, 烟罗便起了拉她出去透透气顺便转换个心情的想法, 一番歪缠,终是得了首肯。
用了晚饭,西山日落, 街道挂起了形色各异的灯笼。
两旁已经聚了不少卖小玩意儿的商贩, 远远瞧着如一条泛着莹莹之光的悠长巨龙。
眼神在首饰摊上扫了一眼, 耳边听见烟罗喊她:“染星, 染星你快看这个兔子灯, 看着很是精巧啊!”
从未出过魔界的烟罗, 东瞅西瞅, 不管看哪样物件儿都觉得甚是新奇。
染星瞧着她, 仿佛看见自己当初跟着阿爹一块儿逛庙会的情景:“你喜欢?”
烟罗又回头瞧了瞧兔子灯, 点头。
染星大方掏出一粒碎银子递过去:“这盏兔子灯我要了。”
接过找零的铜板, 将兔子灯递给烟罗,瞅见对方双目明亮,如泉水一样透彻,只觉得心中难得愉悦。
抬手摸了摸烟罗的头顶,在烟罗还未反应过来后迅速抽手转身,染星忽然有些明白师姐为何老爱揉自己头发丝儿?
染星揉她的头发了!!
烟罗一脸呆滞,过了半晌才回神过来,只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到自己身上,回头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最后停在燎原身上。
今日花灯节,难得出来游玩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皆着一身新衣。唯有他仍是照旧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一身肃穆之势,给战战兢兢的首饰摊主扔了一锭银子,也不等找回零钱,转身就走。
对上燎原了无生气的目光,烟罗缩了缩脖子,紧紧搂住怀里抱着的兔子灯,越看越是欢喜得紧,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给撞坏了。
眼见与染星拉开一段距离,烟罗急忙抬腿跟了上前。
少年公子们聚在一处猜灯谜,河流上游的闺阁小姐们正在放河灯,眼前所见所闻一派盛世平和气象……
染星伫立在栱桥之上,望着河灯随着水流淌入更远的江河湖泊里,沉思。
一圈逛下来,到了戌时,才将将逛完花灯会。
烟罗兴致阑珊,悄悄凑过来同染星说起瞧见燎原买珠花首饰的事情。
染星倒是有几分吃惊,没料到他这样沉闷的性子,也会有如此细腻的心思,能想到买首饰讨姑娘的欢心。
往客栈方向回去,人群日渐稀疏,染星回头瞧了瞧,就看见燎原追了上来。
他目如幽潭,随手递来一只珠花给她。
听烟罗说起时,染星就猜想到他应该是给哪个姑娘买的,万万没料到这个姑娘是自个儿,一时有些怔怔:“给我的?”
燎原垂了垂眸子,一如既往的冷淡语气:“少主托我照顾你。方才见你盯着这支珠花看了一眼,所以在下自作主张买了回来。”
“谢谢,我很喜欢。”染星没想到他竟会如此细心,连自己瞧了一眼什么都记在心里。如此这样无微不至,委实是个难得人才,待她回去定要同师姐求求,看能不能给他升个官儿什么的。
“无需客气。”说着,燎原又递出一支冰糖葫芦给烟罗。
烟罗没想到自己也有东西收,当下盯着冰糖葫芦瞅了又瞅,不知该如何下嘴。
哗啦一道水声,看着方才还身躯凛凛的凤族影卫,眨眼间成了落汤鸡,染星和烟罗齐齐冷抽了一口气。
似乎听见声音不对劲儿,楼上的窗子里钻出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哎呀,没看见人,抱歉了兄弟。”
染星:“……”
烟罗:“……”
这盆水不偏不倚,全部浇到了燎原头上。染星和烟罗就站在边上,愣是没能沾上一星半点水渍,足以可见这位燎原兄有多倒霉。
说起倒霉,染星就想起白术,跟上辈子得罪了水龙王似的,从小到大一个劲儿跟水过不去,不是踩石子跌进水沟里,就是出门在外,烈日当空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
等回了客栈,染星问厨房要了一碗姜汤,端去给燎原服用。
敲了敲门,对方很快过来开门:“仙子有何要事?”
“我同厨房要了一碗姜汤给你暖暖身子。”正说着,染星突然顿住了话音,因为她瞧见对方披散着一头湿发,手里握着一块白色汗巾,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皂角香,显然是刚沐浴过的。
不经意地扫见对方一角松开的领口,如玉雕琢的一线锁骨里尚未来得及擦干的一抹水渍,以及一截有几分眼熟的黑色编织绳。
她从前也有一根这样的,尾端系着一颗红珠子,是她从小戴着的。
儿时的记忆模模糊糊,好像是给了白术……
心神恍惚间,染星胸口怦怦直跳:“托盘有点沉,你能容我进去再说吗?”
燎原侧身让出一条道,复而抬手用汗巾搽着湿发,一面看向染星。
她此刻心情极为复杂,目光在茶壶身上徘徊了许久,摸了摸不烫,正合她心意:“燎原兄可介意我蹭杯茶水喝?”
燎原又是一副恭维的语气:“只望仙子不嫌弃茶水粗陋就好。”
染星握着茶壶柄手,突然扶了扶额,做出一副弱不经风地昏厥模样。
身子往后一扬,立即有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揽住自己的腰肢,染星顺手将茶壶里的茶水一股脑儿倒在对方身上。
燎原低头看着怀里湿透的衣衫,拧了拧眉头:“可是身子不适?”
“方才只觉得头晕了一下,身子倒无碍。就是有点对不住燎原兄,你赶紧把衣衫脱了吧!免得烫着你。”说完,也不待对方回应,染星立马上手去剥衣服。
论武力值,燎原在她之上,兴许是被弄懵了,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后,才发现自己衣领大开,十分不雅。
……怎会是一块玉坠!
盯着他脖颈处,染星魂不归位。
目光下移,她杏眼圆睁,心口隐隐抽疼,一下一下的,不会要人命,却叫人难受得紧:“你心口怎会有一处伤疤?”
他生得极白,肤如一块上等无暇的美玉,只是胸口的一道伤痕破败了整体美感。观疤痕之深刻,想来当初受过极重伤口,且攸关性命。
涉及到心口这样致命的位置,也不知对方到底有多深的仇恨下了这样狠手,要将他置于死地?
燎原淡定地拢了拢领口,面上并无异样,只冷声道:“在下准备沐浴更衣,不知仙子可否回避一二?”
被下了逐客令,染星再是有诸多疑问,也心知自己太过失礼,只能欣然点头地退出房间。
净房内。
扯开腰带,踏入浴桶里。
燎原解开脖子上的挂坠,去了玉坠,将编织绳重新系回脖颈。而后背靠浴桶闭目,沉沉一声叹息。
尽管一早预料到她可能故意装病,但方才他是真的揪着一颗心。
她一颦一笑,一个轻轻地皱眉,都能轻而易举地牵动他所有魂魄。
另一边,客房内。
心里存着心事,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染星披了件外衣出来走动。
听见隔壁传来动静,两人对视一眼,染星笑了笑:“燎原兄也睡不着,不妨一起走走?”
燎原点头,如一抹影子紧随在她身后。
明月当空,客栈里的掌柜正趴在前台打瞌睡,街道上行人稀疏,热闹的花灯节会早已落下帷幕……
染星抬眼扫见燎原坐在一丈远的屋檐望着头上的星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她开口打破了静谧:“先前瞧见燎原兄卧房里有一只陶埙,不知燎原兄可善音律,能否为我吹奏一曲?”
燎原不答话,沉默地取出陶埙,如溪水潺潺拍打石涧的清悠曲调从指尖溢出。
染星听得入迷,徒然想起那年山雨瓦屋中,曲调如松涛阵阵的一抹藕白身影。
她挪到燎原身边,顺势将脑袋搁在对方肩背:“容我靠一靠,求你了。”
埙声一断,燎原身体一僵,停了片刻,复而奏起。
她背过着身子,虽看不清脸,他却也可以感觉她的身子在颤抖。
肩上的衣料,浸染了一层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