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

    毕安博目送妹妹消失在楼梯转角, 转过身预向外公说些什么。

    按理来说, 母亲和外公的战争，作为孙辈的他不便多嘴，但是他深知自己的母亲，嘴硬心软，火气上头的时候, 说话都是先吐为快, 完全不过脑的, 尤其，是和小外婆有关的事情。但实际上，在她心里, 外公是很重要也很特别的存在, 她崇拜他, 在乎他，爱着他。

    依稀记得自己懂事起，关于外公的种种事迹都是母亲当做睡前故事讲给他听的，津津乐道, 有声有色, 但是在人前, 她却总是一反常态, 和外公作对, 唱对台。而外公, 对母亲也总是厉声呵斥之后, 又让他们几个小的去安慰, 明明互相关心的两父女，非得闹腾。

    只是他才开口喊了一声，俞则霖就扬手示意他不用说。

    毕安博只好乖乖闭上嘴巴，静候一旁。

    俞则霖今年初春时刚过了75岁寿辰，年过古稀，他十年前退居幕后，五年前真正退休，这几年致力于修身养性，虽不至于看上去年迈憔悴，但斑白的头发和无法忽略的皱纹，无一不在提醒大家，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在商场上呼风唤雨的男人，已经老了。

    尤其此刻，他眉头紧锁，目光深幽，满脸自责的模样，更显老态。

    俞曼是他和章佳的第一个孩子，他最关注，放在她身上的心思也最多。这孩子什么脾性他最了解，俞曼也是他三个孩子中，最像他的。而她心里的那根刺是什么，他也最清楚不过，因为那是他亲手造成的。

    章佳，俞曼的生母，也是他已故的结发妻子，他年少轻狂时热烈追求的梦，也是他半生的意义所在。

    外人都道，俞则霖是商业奇才，白手起家，风生水起，谁也不知道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为了一个章佳。

    初识章佳的时候，俞则霖只是一个跑腿的打工仔，在一家餐馆当服务员，而章佳，是当地有名书香门第的小姐，大家闺秀。本来应该毫无关系的两人，却在命运的安排下，一次次的相遇。在他被客人刁难的时候，她帮他解了围在她忘记带钱包付不了车钱的时候，是他恰好出现，帮她垫付……两人一来二去渐渐相熟成了朋友，慢慢到最后彼此交付了真心。

    章佳不顾家人反对坚持要嫁给俞则霖，而他也没有让她失望，最终打下了一个商业帝国给她。在他拥有了财富之后，他们的感情依旧如胶似漆。都说“男人有钱就变坏”，这句话在他俞则霖身上并不适用，虽然在商场打滚的男人，诱惑无处不在，但是他向来洁身自好，从不逢场作戏，因为他深知，自己深爱章佳。后来，他们迎来了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俞曼，再接着第二个孩子俞冽，他以为，上天会一直善待他们一家的，却没想到，章佳被检查出癌症。

    俞则霖想过很多办法，带着妻子全世界去找医生，但是最终，他们都拗不过命运的手。在他而立之年时，章佳还是走了。那时的他心灰意冷，即使妻子临终前嘱咐他再找个女人，照顾好自己和孩子，他也拒绝了，拒绝的话便是那句俞曼听到的誓言。

    往后余生，孑然一身。

    那个时候，他也是真的对生活失去了希望，他很爱很爱章佳，她的去世，让他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不顾自己身体，日日烟酒，不顾公司的大小事宜，生意一落千丈，不顾俞曼的情绪和学业，总而言之，他什么都不管……直到李芷言走入他的生活。

    其实，她只是俞曼的其中一个任课老师，并不是班主任，但是在发现俞曼的情绪不对后，她在开家长会的时候，顺便提醒了一句让俞则霖多关心自己的女儿。她长得娇小，与章佳的大气全然不同，可是俞则霖却从她身上看到了章佳的影子，他不自由的靠近她，进而发现她真正的美好，而爱上她。

    俞曼一直不肯相信的，便是俞则霖所说的自己主动追求的李芷言，在她的心里，自己的父亲，应该只爱着自己已故的母亲。

    “小博……”良久，俞则霖像是个迷茫的孩子，突然开口问毕安博，“你说我是不是不该娶你小外婆？”

    毕安博没谈过恋爱，不懂情到浓时想要相守一生的那种强烈欲望，但是他和舅舅的观念一样，觉得追求幸福并没有错，外公是单身的情况下追求小外婆的。

    “外公，你真的这么想吗？”他反问俞则霖。

    俞则霖闻言，蓦然定住，惊觉自己刚才那一瞬的想法有多龌龊。他自称对阿芷有爱，却在此时后悔，更有把一切责任都推给阿芷的倾向，实在不该。

    他抬眼对上外甥的目光，整个人放松下来。大女儿这么多年的误解和指责，让他倍感压力，对前妻和孩子的负罪感也越来越大，可是他却忘了，阿芷并没有错。是他自己，在章佳去世之后，又爱上了一个女人，仅此而已。

    只是，他没有对不起任何人，甚至，章佳希望看到他幸福。

    “不！我不后悔娶阿芷！人这一辈子，可能会对很多人产生好感，但是不是所有的感情都能称之为爱，我爱你的外婆，只是遗憾我们不能相伴终老，她虽然走了，但是我一直把她放在心里！我也爱阿芷，想照顾她，想让她陪伴在身边。”

    “人这一辈子，遇到心动的人不少，心动却发展到深爱的人却是稀有！我庆幸，后来遇到了阿芷，也庆幸当时自己有勇气娶她，不然现在的我，才是真的后悔！”

    “好孩子，真希望你妈也能理解！”他不由握紧毕安博的手。

    毕安博覆上另一只手，轻拍以示安慰，却说不出话来。

    三十多年了，母亲一直没有看透，恐怕，以后也无法看破。

    闹剧过后，毕承泽安抚好俞曼的情绪过后，为免她再和老爷子发生冲突，便和俞则霖告别，带着俞曼和毕安茜离开了老宅，回了朗廷。

    老爷子自己想通后心情好了许多，也没多说什么只叮嘱毕承泽多多开导俞曼，照顾好毕安茜。

    唯有毕安博一个人留了一下来，他陪老爷子用过中饭，确定老爷子身体心灵都没异常，才离开，驱车前往佳倍爱月嫂中心。

    刘佳很热情的接待了他。

    “毕先生，这是合同，您看一下。当然，你上次留下的要求，我以补充协议附在最后面了。”

    毕安博坐着，拿起刘佳推过来的两份一模一样的合同，拿起其中一份翻看起来。只掀了两张纸，镜片之下的眸光闪了闪，很快拿起笔在甲方后面签下名字，然后拿起另外一份开始签名。

    不管是第一天发现宝宝呛羊水的处理，还是后来对小阿姨的照顾，关瑶瑶都做得很好，他去见了小阿姨这么多会，都没听到一句抱怨，而且因为昨天的粥，他对关瑶瑶的印象，相当不错。

    刘佳惊讶他的速度和果决，连忙提醒：“毕先生，没问题吗？”

    “金额和服务期限都没问题。”签完字的毕安博边说边站起身，“刘小姐，一会麻烦你把你们公司的账户发给我一下，一会我把剩下的金额转给你。”

    “好，好的！”刘佳再次惊讶，一般情况下，尾款是等服务期限满后交付的，这位毕先生倒是挺积极的。

    “那没什么其他的事情，我就先走了，告辞！”

    毕安博起身走向门口，却被刘佳叫住。

    “毕先生，请等一下！”见毕安博停下脚步，刘佳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a4纸，递给他。“麻烦您帮我一个忙好吗？这是一个催/乳师的证书考核，之前瑶瑶因为一些原因，没拿到证，今年她肯定会去考的。但是这次是医大举办的，据说很严格，报名都需要本人去。您帮我转交给她一下，好吗？”

    毕安博居高临下看着递到胸前的那张纸，显然刘佳并不知道自己请关瑶瑶照顾的是他的小阿姨，他本人，并不是和她们住在一起。不过好在，他们也算住得近，他顺带过去，转交一下也是可以的。

    “好，没问题。”

    骨节分明的长手接过a4纸，又扫了眼上面的抬头，脑海里闪过那天在行政楼和自己相撞的关瑶瑶。

    如果去上课，她会不会也是那副装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