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遥远南方的罗汉帝国帝都,天气并没有北石要塞那么寒冷,凯旋门大道上,几朵晚谢的红杜鹃还在风中摇摆,在暮色中绽放着自己最后的绚烂。
()这里是帝**部所在地,宽达二十丈的大道上铺着整齐的大块青条石,被打扫得纤尘不染。
虽然这里并不禁止普通市民通过,不过却鲜有人从这里走过,也许是因为排列在大道两旁的一座座幽深庞大的建筑和门口戒备森严的卫兵,在沉默中也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一匹快马忽然出现在长街的尽头,马上的人全身都裹在一件红色的袍子里,袍子上风尘仆仆,骑手似乎赶了很远的路。
清脆的马蹄声在大街中段最高大的大门前停了下来,马上的骑手身子晃了一下,一头从上面栽了下来。
门口执勤的卫兵连忙把他扶起来,一个军官过来给骑士喂了两口水,身穿红色袍子,这是最高等级的紧急信使,他可不敢大意。
信使渐渐缓过气来,他伸手抓住军官的袖子,嘶声说道:“快…..快,北方……集团军穆特尔上将和…..和边防军卡密莱斯……上将联名发出的紧急军情,我……我要立刻面见元帅。”天色已经黑了,皇宫左边的一座塔楼里,此时只有零星的几间房屋还亮着灯。
克利夫兰合上了一份卷宗,疲惫的揉了揉自己酸痛的颈部。今年北方发生了大范围的洪灾和虫害,而大部分的地方官员甚至隐瞒了受灾的情况,因为地方上的贮备粮早已出现了亏空,一旦赈灾的命令下来,他们哪里还拿得出粮食。
直到冬天临近,大量的饥民涌到了帝都周围,罗汉帝国的最高执政中枢才发现报告中不痛不痒的小灾已经酝酿成了社会动荡的巨大潜流。
北方已经有六个行省发生了饥民的骚乱,加里行省的总督甚至被愤怒的饥民杀死后抛尸街头。
超过五十万的灾民涌向了帝都,帝都卫戍部队不得不在中央行省设置了封锁线,愤怒的灾民每天都要与军队发生上百起冲突。
这几天安置灾民、调拨粮草、调查地方舞弊官员已经让他忙的焦头烂额。
作为帝国的宰相,克利夫兰深深的感到了自责。从财政署的一名普通官员到帝国宰相,在官场浸淫三十余年的他很清楚地方官员的这些手段,但是什么让自己忽略了那些明显的征兆呢?
是官场的勾心斗角让自己筋疲力尽吗?还是自己在下意识的忽视呢?后一个想法让他不由得怵然一惊,自己是不是已经对某些事情感到无能为力了?
克利夫兰觉得心里一阵烦闷,他站起来推开窗户,让湿润而冰冷的夜风吹拂在自己脸上。
夜色下的帝都依然喧哗热闹,瓦蓝湖上的歌舫灯火通明,歌女的嬉笑和歌声穿过空旷的毕尔达斯广场,隐隐传进了他的耳中。
卡门大街两旁的商店、赌场、酒楼人流如织,灯火甚至映红了西边的天空。
这座有着三百年历史的大陆名城中树立着如林的塔楼和无数的华丽建筑,上面的灯光如繁星般闪耀。
八条宽大的青石街道从皇宫出发,仿佛八条璀璨的光带辐射向城市的各个方向,整个城市仿佛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
是的,整个罗汉帝国的财富都在这里汇聚,这里繁荣锦绣,歌舞升平,可是克利夫兰知道在那些密如蛛网的黑暗小巷中,在宏伟建筑群阴影下的简陋房屋中,很多人正在为明天的早饭发愁,这里的繁华和他们没有一点关系,这里的喧嚣和帝国的强大又哪里有一点关系?
突然,房间的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克利夫兰惊愕而气愤地问道:“是谁?!”是谁敢在他堂堂帝国宰相之前如此无礼?
门外的人大步走到了灯光之下,带起一股劲风。(.)
“凯恩特?怎么是你?”克利夫兰惊讶地说道。
“宰相大人,”凯恩特.蒙斯坦利元帅的脸色铁青,
“我们要马上觐见陛下!”一个小时以后,财政大臣罗恩.布莱恩特满头大汗地赶到了温泉宫。
刚刚跨进宫门,等在门口的宫廷内务总管哈伯特马上迎了上来,
“布莱恩特大人,快随我来,其他几位大人都已经到了,陛下正在等您。”罗恩一边擦汗一边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哈伯特总管。陛下怎么这么着急?”说着他往哈伯特的手里塞了一块金子。
哈伯特虽然只是一个没有品阶的内务总管,但是却是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从他那里打听一些消息是非常必要的。
哈伯特让金子溜进袖子里。低声说道:“陛下正在发火,您应对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哦?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罗恩往哈伯特手里又塞了一块金子。哈伯特往周围看了看,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刚刚收到消息,北石要塞和拉克斯堡被哥特人攻破了。
“正在匆匆走着的罗恩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的脑中嗡嗡作响,冷汗一下打湿了内衣。
“您没事吧?
“哈伯特连忙扶住他。
“没事,没事,只是这个消息实在太过令人震惊。”罗恩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
“是啊,陛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杯子都掉到地上了。
“哈伯特说道,他并没有注意到罗恩闪烁的眼神。
“他妈的,卡密莱斯这个混蛋是想害死我吗?早知道会出这样的事情,当初他的那份礼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收的。
“罗恩在心里气急败坏地咒骂着,跟着哈伯特神不守舍地往议事厅走去。帝国宰相克利夫兰.波利斯,政务大臣卡斯特罗.巴萨尔,军务大臣凯恩特.蒙斯坦利,监察司法大臣哈特.西伦斯,加上刚刚赶到的罗恩.布莱恩特,站在这里的五个人是罗汉帝国的执政核心。皇帝乔治亚.拉法西稍稍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沉声说道:“蒙斯坦利元帅,把情况给布莱恩特大人再说一遍。”.
“是,陛下。今天傍晚,军部收到了北方集团军和边防军的紧急军情,哥特大军于十二月十五日偷袭攻破了拉克斯堡,守军七千余人只有约一千人生还。敌人的总兵力目前不详,北石要塞的情况目前不详。北方集团军和边防军各部正在向埃尔顿城紧急集中,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为反攻拉克斯堡,更详细的方案正在制定中。”
“你怎么看?布莱恩特大人。号称永不沦陷的要塞就这么丢了。”皇帝的语气很平静,罗恩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森寒的味道。
罗恩的发根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陛下已经想起来了,他的脑袋飞快地运转起来,多年的经验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辩解的时候,陛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臣有罪!”罗恩.布莱恩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你是有罪!”乔治亚.拉法西把一份卷宗
“啪”地丢在罗恩身前。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这份提案,白铁荒原的防务怎么会如此空虚?当年帝国掏空了国库建造的双子星要塞怎么会在我的手上丢掉?现在又有多少帝国的士兵要为此丢掉性命?你,究竟有几条命来承担这个责任?”他苍白的脸上突然涌上一阵红晕,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罗恩一句话也不敢说,身子像得了恶寒一般地剧烈颤抖,头上的汗水一颗颗地啪啪滴落在地上。
“陛下,请息怒,请容老臣说几句话。”宰相克利夫兰突然说道。
“哦,宰相大人请说吧。”克利夫兰是两朝的老臣,声望崇高,即使在盛怒之下,乔治亚也不由缓和下来语气。
“陛下,布莱恩特大人的这份提案我曾经看过,从他的角度而言,对白铁荒原的驻军进行冬季休整是完全有必要的。近几年来,帝国的军费支出不断飞涨,国库财政已经不堪压力。如果我没记错,二三二年和二三三年白铁荒原驻军的军费开支就分别达到了五百五十万和五百八十万金克朗,这已经相当于两个行省全年的赋税收入。而在这些军费支出中,远途运输补给的费用和损耗就占了几乎五成,尤其在气候严酷的冬季,损耗更大。如果能够在冬季把部分军队撤回供给方便的达兰盆地,每年节约军费至少一百万金克朗。三年前我们和哥特帝国签署了和平协议,从财政方面考虑确实不应该在白铁荒原驻留将近八万人的大军。”
“陛下,是臣下鼠目寸光,只知道盯着那些细微小利,却忽视了边防是帝国的首要大事,舍本逐末,以致出现今日局面,请陛下严惩。”罗恩涕泪交流,显得极为痛心疾首,不过他高高悬着的心却放下来了一点。
这个克利夫兰虽然严苛古板,平时和自己也不对路,今天倒是为自己说了几句关键的好话,比自己辩解更加令人信服。
当时卡密莱斯的人来求自己帮忙办这件事的时候,虽然他想不通这样对卡密莱斯有什么好处,不过他想来想去这样对自己也没有什么坏处,说不定还能为自己博得一个为国分忧的能臣名声,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收下了那份丰厚的礼金。
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没有后路的事情他从来不做。皇帝哼了一声,罗恩心惊胆战地等了一会,终于听到皇帝说道:“起来吧。”
“谢陛下宽恕。”罗恩战战兢兢地站起来,躲到了克利夫兰身后。乔治亚的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他似乎沉吟了一会,对着凯恩特说道:“蒙斯坦利卿,你是军务大臣,我想听听你的意见。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关键是如何面对现在的局面。”听见皇帝这样说,其他几个人的眼中不由掠过一丝古怪的神色。
边防军进行冬季休整的计划确实是由布莱恩特提出的,但是皇帝当时也是首肯的,否则如此重大的军事调整怎么能过得了军部的关?
蒙斯坦利当时代表军方坚决反对这个计划,还当众和皇帝发生过争执,这几年,陛下对蒙斯坦利一直比较冷淡,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在场的人早已在官场上锤炼得炉火纯青,哪里会看不出来刚才陛下怒斥布莱恩特,恐怕也是有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的考虑。
蒙斯坦利微微欠身行礼道:“是,陛下。臣以为目前当务之急是立刻展开反攻,不惜代价也要夺回双子星要塞,最低限度也要把拉克斯堡控制在我军手中。现在正是冬季,敌人虽然利用我们的大意占领了拉克斯堡,但是冬季战备补给困难仍然是他们无法克服的问题。如果进入春季,敌人的物资和后续部队必将源源不断的跟上,等他们站稳了脚跟,以双子星要塞的坚固,就算我们发动了全国兵力也不一定能成功。”
“元帅说得没错,”克利夫兰开口说道。
“还有一个关键问题,帝国绝不能丢掉达兰盆地。今年北方的洪灾冲毁了大批的良田和沟渠,最乐观的估计明年北方十二个行省的粮食产量将下降三成,重新恢复到原有产量最少需要两年时间。达兰盆地的粮食是度过难关的关键。如果哥特人进入了达兰盆地,战火会迫使大量难民南逃,大量田地将要荒废,此消彼长之下,情况会非常严重。现在我们必须保住达兰盆地,否则帝国的根基都将要动摇,老臣绝不是危言耸听。”一股沉重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局势之严峻超出了想象,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凯恩特,我同意你的意见。怎么进行反攻,你可有什么计划?”乔治亚问道。
“臣已经有了一个初步想法,如果能够成功,不但能收复白铁荒原,说不定还能给予敌人重创。请陛下定夺。”
“哦?快说说看。”乔治亚精神一振。
“北方集团军第一、第三兵团,边防军第一军、地第二军、第四军主力仍然想埃尔顿城集中,强攻拉克斯堡的兵力不能少于十万。同时急令以上各部队的所有骑兵,以及驻扎在曼辛行省的第二兵团骑兵部队向可顿河谷集中。届时我们可以在可顿河谷一带集中约四万到五万人的骑兵集团。然后骑兵集团穿过可顿河谷,翻越德尔加山脉,于侧翼直扑敌人的大本营---费隆湖大营。”
“不行,太危险了。”宰相克利夫兰倒吸了一口凉气,马上出声说道。
“冬天翻越德尔加山脉,在敌人后方的行程超过一千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一旦有任何问题,这支部队将会全军覆没。”
“可以做到!”凯恩特.蒙斯坦利的眼睛里猛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哥特帝国地广人稀,德尔加山脉北麓的哥特游牧部落在冬天会向更温暖的西部迁徙,一个月之后,骑兵部队完全有可能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到达费隆平原。至少我们可以牵制敌人南方大本营一半的部队,为反攻要塞创造条件。如果敌人已经倾巢而出,我们甚至可以占领敌人的大本营,对敌人实行反包围。一旦我们消灭了敌人南方大本营的主力,我保证哥特人十年之内都无法对达兰盆地造成任何威胁。至于翻越德尔加山脉,虽然危险,但并不是不可能,当年我还在北方集团军的时候,曾经详细勘察过可顿河谷以北的地形和路线,我有信心带领骑兵部队安全翻过德尔加山脉。”
“元帅大人难道要亲率骑兵部队突袭敌人?您是国之重臣,帝国全军的统帅,这样太过冒险了。”监察司法大臣哈特.西伦斯为人冷静缜密,第一个听出了凯恩特话里的意思。
凯恩特.蒙斯坦利点点头,
“除了我,别人都无法胜任这个任务。”政务大臣卡斯特罗.巴萨尔扬声说道:“陛下,臣不通军务,但是刚才思考之后,蒙斯坦利元帅所提的方案虽然有风险,但臣认为可行。哥特人背信弃义,这次开战我们不仅要夺回白铁荒原,也一定要给哥特人一个沉痛的教训。只是西伦斯大人所言也有道理,元帅不能如此涉险,我看还是选派一员老练稳重的将领担当这个任务。
“
“巴萨尔大人……”凯恩特正要说话,皇帝说道:“行了,肃静,让我想想。”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把面容隐在阴影中,谁也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乔治亚站起来,他走下台阶,来到凯恩特的身前。他解下了身上的袍子,给凯恩特披上,并且亲自系好了领带。
“凯恩特,帝国的安危,系于你身,这个危险的任务,我只有交给你了。等你凯旋之时,我为你敬酒庆功。”
“陛下!”凯恩特退后一步敬了一个军礼,肃容说道:“敢不粉身碎骨!”皇帝点了点头,
“北方集团军和边防军由你统一指挥,战场之上你可以临机决断,不用奏请。一切后方军需,由宰相大人和布莱恩特大人亲自督办,你不用担心。”
“是,陛下,事不宜迟,我今晚就要出发了。”乔治亚拍了拍他的肩膀,
“保重,我们已经丢了白铁荒原,帝国不能再失去你。”他的话情深意重,凯恩特心情激荡,眼中也有些湿润。
“陛下放心,臣告退。”他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夜已深了,风中的寒意渐渐沉重,帝都的冬天也要来了。
他抬头看着黑沉沉的天空,喃喃说道:“伊琳娜,一定要活下来,等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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