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云起良辰(相逢时雨第三人称版)
152.参商难渡
张良却一动不动,沉吟不决,像一尊石像,被看不见的锁链缠绕着捆绑着固定在了地面,沉沉矗在那里。
‘傻瓜!’
‘子房,你就是个傻瓜!’
‘摊上我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包袱,你还千般万般保护甚至不计代价!你其实也意识到了是不是?你这辈子最沉重的负担和罪责,很可能就是因我而起啊!’
徐子雨心急如焚却力不从心,不知道怎样才能打破他此时的踌躇不定……
忽而一个如叶轻盈的身影从飞沙走砾里旋飞而来,脚尖轻轻一点,落在她的身侧。
浑身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什么却还有太多的不确定不相信……
抬眼看来人,少女的目光也隔着飞尘迎向她而来,带着一份沉静的忧伤,一份微微颤动的动容……
无论她此刻内心的疑惑和怀疑都在指向眼前的紫衣少女少司命,但她真的需要少司命的帮助……
被飞石击中身上多处又从高处砸落,浑身筋骨撕裂似使不上一点的力气,此刻的她的摸样简直和残废了的人没两样,但她必须让张良看到一个安然无恙的自己,而不是这个倒在地上连站起来的力量都没有的废人!
“帮我一下,可以吗?”徐子雨递过手,目光恳切地请求。
只是最简短的一问,但直觉告诉她,此刻的少司命,舍弃掉阴阳家长老的驱壳,不同日平日淡漠到毫无表情的少司命,一定也很清楚此时此刻最让她不堪重负的是什么……一定也很明白她最需要的帮助是什么……
少司命目光凝了一凝,眼角隐隐有雾气凝结,晶莹闪动的眸子里有歉意,有无奈,又似有一份感同身受的痛楚之色。并没有太多的犹豫和迟疑,少司命手一翻,淡绿色如玉石般温润的光在掌心萦绕,少司命抓住了徐子雨冰冷的手,徐子雨浑身便随之血脉一热,暖流贯通全身。
少司命治愈系的阴阳术发挥了作用,徐子雨似乎有了一股支持的力量,虽然那股力量虚弱而不稳,但已足够。足够她站起,足够她做一个自若的微笑,足够她转身……然后离开!
□□手射出的箭在风沙里呼啸直飞山丘之上,密如一片疾飞的乌云。
“快走。”大铁锤的铁链断裂了半截还在手中,飞空一甩,仿若一道雷电将乌云击散。
徐子雨看着张良苍白的脸,心中也压抑粘腻,被无数泪意拥堵。但是泪不能流,这种时候再多的眼泪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作用?只能勾起嘴角,用最自若的一笑告诉他,她真的没事!快走吧,不要为了她瞎操心!
烟尘砂砾飞卷里,张良面色一怔,嘴角的弧度终于微微地被勾起,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凝镇静,些许释然的神色,带着一份无暇的信任。
徐子雨的心也微微一定——
是啊,他一直都是相信我的吧……相信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就如每一次他总爱在我猝不及防时抛出难题折腾我,我再狼狈再咬牙切齿,他却只是坏坏一笑不以为然,他总说……云儿,我相信你的实力!
心中什么又被狠狠击中,激越的情绪就在悬崖的边缘片刻就要崩溃,自己并没有那种实力把一切做好,不堪到只能在他面前假装坚强掩饰自己的无用。
她一咬牙,干脆利落的转身,不再看他,一步不停,走离他视线的范围!
“不用追,原地护驾!王将军的部队会马上就会回撤搜捕叛逆!”
听到扶苏的指令,徐子雨心中的石头重重落下,张良走了……一切一定会如史书所写,帝国的搜捕也会一无所获。
紧张的弦一松,她整个人也像穿了线了木偶,突然被抽走了线,再也没有力量支撑,眼前一片晕眩,又一黑。
少司命握着她的手松了开来,她往后一倒,触到的不是坚硬的地面,而是一个有热度的胸膛。
“子雨?”扶苏的声音温厚而关切,顿了片刻,倏尔转急,在她耳边唤,“子雨!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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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之间,所有的一切都被抽离,徐子雨如沉入了深海,如埋入了坟墓,寂然、昏然里,只剩下黑暗。
“张夫人,还不说吗?”
“沉默的代价是什么,恐怕夫人您还是不够清楚。”
“不过也要多谢你的推波助澜,儒家已经被剿灭。”
赵高森冷阴鸷的语声从四面袭来,宛如实质,尖锐似针,直穿耳膜。
儒家会因为她而毁掉!真的会因为她!?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天啊,谁能告诉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那第三个梦境就如张牙舞爪的魔鬼又在意识的最深处现身,预言了一场不可逃避的劫数,骇人听闻!
“多谢你的推波助澜……”
“儒家已被剿灭……”
“已被剿灭……”
声音反复盘旋,阴魂不散,让她头痛欲裂。想质问他,嗓子干灼得要裂开,发不出任何声音。想跑想逃开,全身僵地发麻,又动弹不得。
想起小圣贤庄的往事种种,那些云淡风轻、那些岁月静好的光景,让她神魂俱乱,像是有什么在心窝深处刺着剐着,又连肉带血地撕了开去,一寸一寸。
“是我,都是因为我!子房,都是我害了你,我还会害了所有人,师兄……师叔……他们会恨我吗?会原谅我吗?”
“根本不是因为你,是他咎由自取。”一个隐含怒意又有关切的声音穿破了梦境,终于让赵高不停反复回闪的画面停止。
徐子雨眼一睁,透过眼眶里的水雾迷蒙,望见的是车辇黑色的顶。
一瞬的茫然空寂,手指触到脸颊边的发,一片潮湿。听着耳边有节奏的马蹄声,被种种彷徨不定迷乱了的脑筋,终于在心念一闪间又接上了昏倒前的那一刻。
撕裂般的疼痛都消失了,但浑身有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刚撑起身子坐起,后背被一个手臂扶住。正是扶苏,他就端坐在榻边。
扶苏拿过一件披风披在徐子雨肩上,叮嘱道:“你还有内伤,不宜下床走动。”
徐子雨看着他有点说不清喜怒的表情,有些微怔,一时不知道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张良暴露,那么嬴政对儒家又会作何看法?扶苏也一样,他还会那么信任她丝毫不怀疑她么?
被徐子雨审视警惕的目光看着,扶苏双眸也随之一暗,语调说不出的生硬:“还在担心他吗?”
徐子雨默了一刻,虽然知道张良不会有事,但自己那么笃定明显太不合情合理,于是还是装作的确担心问了句:“他如何了?”
“逃了。”扶苏语气带霜,透着丝丝冷意,他又问,“这件事与你有关吗?”
徐子雨窒了一窒,心中五味杂陈:“当然有关,你们不就是利用我让他犯错了么。”
“这只是月神的谶言,而她所言不假,父皇的确因你未受害。可是他呢?他的这次行动没有在利用你吗?”
“是我害了他,而且儒家会不会……”
他打断她,沉硬了语气强调道:“不,是他咎由自取,至于儒家父皇自有考量。”
徐子雨心一凛:“会很严重吗?”
扶苏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凝定:“子雨,我会全力保护你,而儒家除了张良,其他人只要没有参与此事,我也会尽力保全。”
话语落地,他垂下了眼睫笼住了眸,似有思量。顿了半晌,才从袖中拿出一卷竹简,递给了她。
徐子雨翻开竹简,手一颤,笔墨浓重的‘休书’两字刺人双眼。
余受父母之命,结缘申氏……
然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夫妻不合,反目生嫌……以求一别,各还本道……
今吾决意休黜……与尔……恩断义绝!
张良……谨立此书!
她陷入深深的震惊却又不敢相信:“休书!这是!?”
扶苏看她一眼,目光怜惜,又有几分忧虑和不忍。
他别过头面色冷峻而坚定:“在你离开儒家时,他就写了这份休书,以撇清你和儒家,你和他的关系。”
她一怔,与张良分别前那一夜,她问出那句话……
“我是你的妻子不是吗?”
他不回答,他沉默,他环住她倏尔有些颤抖的手臂……
难道这份休书就是他没有说出的回答?!
虽然知道他只是在保护她才这么做,一纸名分已经被撇清,心还是利剑穿心般地一痛,她已经不是他的妻子了,起码名义上律法上,已经不是!
“子雨,你与张良没有丝毫关系和瓜葛,这就是证据。在我父皇的眼中,你就是我将来的王妃,而我也不会再允许他的任何行为再连累到你的安危。”
扶苏的话语听在耳里震耳欲聋,曾经担心的还是发生了,她扶了扶车壁尝试站起身,不自觉地想与扶苏拉开谈话的距离。
“公子,这是你的命令么?”
她语气不自控地冷却甚至微微颤栗,确认了自己身体行动基本无碍,又往窗边挪了几步,想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吹几许清凉的冷风让自己能够保持一刻的冷静。
“是。”扶苏站起身走近一步,笃重道,“我不会再放你走,我命令你留在我身边……忘记他。他的所作所为已经足够清楚,惦念他,不会对你有任何益处。”
“如果我违命呢?”
“违命?”他的剑眉微微皱起,如墨画就的浓黑,微微的不耐,些许的惘然,又隐了几分不温不火的威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