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月之云起良辰(相逢时雨第三人称版)
118.风起何斯往
公主端详了徐子雨一刻,莞尔柔声道:“张夫人,你可要当心身子,今天实在抱歉,我的事不用太劳心。”
“公主,你误……”徐子雨话到一半顿觉自己唐突,后半句话便吞下了肚子,当下解释什么都不符合情理。
公主双眸暗了一暗,眼中的神色似另有意义,有羡慕有不甘,但眼底分明多了一丝妥协:“江之永矣,不可方思。若百般争取仍无果,也不便再为难他人。你我不知还有无机会再告别,我就在此祝福夫人和张良先生白头偕老。语琴先告辞了。”
公主转身而去,海风吹起衣衫,一席朦胧的雪白似幻似真,远远看去,轻若浮云,背影让人看地恍惚。
公主的话语听在徐子雨的耳里,却刺在她的心里。只有她会有这样的错觉,公主的话仿佛是冷冰冰的遗言,眼前娇美含苞待放的少女,这此一别,将会折断坠落于血肉模糊的血泊中。她浑身一个冷颤,脑海猩红的画面又闪了一回,作呕的感觉重新翻涌上来,连忙俯下身,恨不得把胃里的所有都吐的一干二净。
“快命侍医前来。”扶苏命令道,一边用锦帕擦了擦徐子雨额头的冷汗,而后又伸手帮她擦拭嘴边的污物。
徐子雨挡住扶苏的手,拿过他手中的锦帕:“公子殿下我自己来。”
扶苏的手僵在半空,似有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微微迟疑,顿了半晌,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扶徐子雨到案边坐下。
“子雨为何事烦忧,为何不照顾好自己,还是承影剑的影响还未消失?”
徐子雨摆出疲累的姿势,并没有立刻回答。如果直言她根本没见过这样的血腥,万一扶苏再深入询问,也不知要聊到哪里去,花多少言语解释。
很快侍医就前来,诊脉后只是说徐子雨有些劳累又受了惊。扶苏便放心下来,交代了几句侍医配方子要用最好的药材,便凭栏而站望着开阔的大海有些入神,似乎在思量着什么重要的事。
许久他终于道:“子雨,你是否已经知晓承影剑的来历?”
扶苏突然提到承影,让徐子雨不得不小心应答。说不知道也不合理,儒家毕竟天下一大门派,不会如此孤陋寡闻。而知道太多也不大妥,弄不好就会让扶苏觉得可疑,儒家居然知道那么多鲜为人知的事。可问题是她根本不清楚哪些是该知道哪些又是不该知道……
“知道一些,不知公子殿下是指?”她含糊其辞地答道。
不过扶苏似乎并无任何多心和言外之意,只是接着她的话道:“此剑的意义非同寻常,所以它认定的主人必然也是非寻常之辈,是干系天下大治之人。”他顿了顿,目光移到她的身上。
徐子雨心底油生一丝不安,表情故作迷茫,又带上了那么些不解和诧异。
扶苏看进她的眸,似有考量,又或许只是徐子雨的心虚多想。扶苏又接着道:“承影剑的事我并未告知父王,但还是没有瞒住此事。无论基于大秦基业还是基于我的自己的意愿,于公于私,都希望你能留下。”
徐子雨心中一凛,明白了为何她闯入了蜃楼密室即使被阴阳家发现,也还能不受任何盘问就被放走,甚至扶苏还让她堂而皇之带走了承影剑。
见徐子雨有些惊慌的神色,扶苏脸上难掩失望之情,默然顷刻,他用缓和的语气宽慰道:“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他也会尽量说服父皇。儒家读圣贤之书,广传尊王亲君之道,父皇也对其相当重视,你留在儒家或许也未尝不可。”
徐子雨吊起的心微微松了松,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殿下,我不过一介平民,要说干系天下这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虽然这纯粹是为了掩饰而说的话,但这何尝不是真心话,她这样一个弱女子怎堪如此大任?要不是张良有千古谋圣的威名,看起来又的确是个极其靠谱的人,恐怕她也不会相信这档子离谱的事!
扶苏道:“据月神护法所言,承影剑不会认错主人,你就无须再质疑。我原本也很震惊,现在想来或许能遇见你真的是天意,并不仅仅巧合。”
徐子雨稳住心神,迅速整理了一遍思路。这种时候只能把希望寄托于扶苏身上,对于嬴政的决定,扶苏是她唯一可求助的变通之人。
她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拜礼,诚恳的语气拜托道:“公子殿下,申云是不会离开儒家的,如果这件事真的无可置疑,那么请殿下务必在始皇帝面前多言几句。”
扶苏快步到她跟前,坐了下来,扶了扶她的手臂示意她起身。他凝视她良久,神色越发复杂,似乎要从她的脸上找寻什么答案,旋即又带着一丝期待沉声问:“我的信你可看到”
徐子雨低头道:“谢公子殿下的抬爱,只是申云心意已决不会改变。”
“子雨我说过,不要现在就下这样草率的判断。”扶苏忽而变了语气,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帝王的命令般一字一板,“而且,我真的已经找不到理由可以说服我自己不留下你。何况他又惜你懂你了吗?他又真的有能力护你周全吗?”
徐子雨脑袋被他说的越来越乱,努力让自己冷静,一定要岔开话题。
她毕恭毕敬道:“公子殿下刚毅武勇,信人奋士,民心所望,应以自身的安危为重,尔辈贱命实在不足挂齿,怎敢此时相提并论。”
“子雨!”扶苏似有不满,有那么些不耐,眼眸里一阵神色变幻,忽而又似恍然什么,陡然柔和了下来,期待地问,“你方才是在为我担惊受怕吗?”
徐子雨语噎,这所谓刺杀她自然明白是不会成功的怎会为扶苏担心。可直接否定也不行,作为朋友她理应担心,但被惊地狂呕实在有点太夸张,这个误会可真有点大。
她沉默着低下头,思忖着怎么找个借口圆过去。还未组织好前因后果,眼前递上一个发簪。
发簪由彩色丝线和精雕细刻的玉石制成,一看就很名贵,还散着一股让人神思清明的幽香,丝丝缕缕沁人心扉,顿时胃中的不适扫去了大半,不由深呼吸想多闻几缕芳香。
“这你可喜欢?”扶苏含笑问,等了一会儿,仍不见徐子雨动,提手将发簪插入她发髻之中。
扶苏送出手的东西从来不会收回去,几次的相处徐子雨很明白这一点,便也不再推三阻四,谢道:“多谢公子殿下的厚礼,申云一定珍重保管。”
说完便伸手去拿发簪想取下来先收着,手却被扶苏挡住。
“这发簪你不要拿下,它的香气来自于稀有草药由阴阳术提炼后附着其内,每日佩戴能避邪驱瘟。”他认真地交代道,又摊开她的掌心,放上一面令牌,拢住她的手道,“无论到哪里,只要见此令牌便知你是我扶苏的人,对方定会护你周全,也可便你随时能找到我。”
扶苏如此信任自己,徐子雨心底又激起一阵愧意。但这令牌的确很是实用,危机时刻一定派的上用场。她收起令牌顺势抽回了手,又忙谢恩:“多谢殿下。”
“另外我会派几名侍卫贴身保护你的安全,他们也可任你差遣。”
“殿下这……”徐子雨有些惊愣,这与其说是贴身保护其实根本等同于被人盯梢。
扶苏略显无奈,解释道:“子雨,我没有它意,只是公事公办。”
徐子雨知道这是扶苏的命令并不容她推脱,而且扶苏的确有他合理的理由,连忙欠身行礼道:“是,殿下,申云遵命。”
徐子雨的毕恭毕敬却惹扶苏又轻叹一声,他忽然牵过她的手,紧紧的握住,口吻带着几许无奈几许要求:“子雨,你可否不要总是对我如此敬而远之。”
徐子雨木然,下意识地重复道:“遵命,殿下。”
‘遵命’两字就像是会扎人的针,扶苏神色倏地一黯,另一边欲抬起的手僵在半空很快又泄气般地放下。
他嘴角抿出一抹苦笑,顿了顿道:“好好照顾自己,否则我会后悔没有命你留下。”
扶苏的关心总是让人不忍冷漠以对,徐子雨想回答‘是’,字到嘴边还是换了更亲切些的词:“好。”
“我当下能为你做的也只有这些罢了。”扶苏浅淡地一笑,点了点头,还是牢牢地把徐子雨的手握着,热乎乎的掌心微微潮湿。
柔风吹过海面,浪涛声温柔而平缓,荡漾着能抚慰人心的韵律。他望着海和天,目光悠远飘摇。一出生便注定担负重责的他,曾有过多少次的不堪重负,而在当下他抛开所有,纯粹感受着这一刻的轻松释然,一刻的安宁无争。
徐子雨也心领神会,打消了是否要抽回手的踯躅,心想就随他吧还是不要打扰他。
突然远处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人影极速飞跃渐远,看着身影好熟悉,似乎是盗跖……飞驰的身影之后紧追不舍的正是方才制服假李斯的黑衣影密卫。盗跖为何会出现在此?徐子雨不免有些不好的预感。
扶苏眉目间汇聚起不可逼视的端凝之色,他望向那个方向片刻,转而又稍缓了神色关照徐子雨:“今日发生这么多变故,不能和你长聊了,你自己也一定要小心。”
他亲自送她至马车,扫视了一眼车前的铁甲侍卫,命令道:“你们务必保护好这位姑娘的安全,任凭她差遣,违令者格杀勿论。”
“诺!”
秦兵铿锵有力的声音气势慑人,震动耳膜,徐子雨的心也重重一沉……
好烫手的山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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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小圣贤庄,徐子雨也不知如何安排扶苏派的几名秦兵侍卫,就让他们守在大门外。还好他们也并未坚持进庄贴身保护,否则她真想吐血了。她估计着秦兵也明白儒家不缺绝顶高手,即使她在儒家这些日子还从没见识过哪位当家出大招,但是掌门伏念的圣王剑法的可是名震天下声名远播的。
此时正巧张良外出归来,他见小圣贤庄的大门前这样的仗势面色犹疑,但并无多言,进了门才问起:“云儿,今日刺杀的事我已知晓,只是这秦兵……扶苏他是何用意?”
“你都知道?”徐子雨话出口顿觉自己是多此一问,什么时候有张良不知道的事了?
“他们只是扶苏派来保护我安全的。”
“护你安全?”张良皱了皱眉。
“嗯,承影剑的确已经让扶苏知道我身份不寻常,似乎帝国并不太希望我留在儒家。”
张良面色一凝,停下步子,盯着徐子雨看了半晌:“扶苏是什么想法?”
“他说如果我真的不愿意留下,他会尽力说服嬴政让我留在儒家,看得出扶苏非常信任儒家。”
张良释然地点点头,神色依旧不定,若有所思。他瞧见徐子雨头上的新发簪,问:“这是他送你的?”
徐子雨这才想起扶苏送的发簪还没取下来,连忙伸手拔了下来。
张良拿过发簪,细细端量了片刻,微微一笑,又帮她戴了回去。
“云儿,何必拿下来,你带着很美。而且这香味想必是非常名贵的药材对你身子有好处。”
她诧异地问:“很美?”
“嗯,很美~”他很由衷的点点头。
还是头一次听他夸她美,心里暗暗臭美,表面却故作质疑:“子房,你不介意?”
“为何要介意?”张良洒然浅笑。
一点都不吃醋?这是在装呢还是真的那么的大度?真让人表示怀疑!
“好吧。” 徐子雨拖长了语调,调侃道,“我知道~~子房一直以来都是那么地心胸宽广。”
张良淡淡一笑,摇了摇头,默不作声牵着徐子雨慢慢向前走,脸上神色却随着一步步踏出的脚步越来越凝重。
她手肘碰了碰他手臂:“子房,一起去找子路师兄吗?我有事要转告他。”
“云儿,你去吧。我去藏书楼呆一会儿。”
张良平日需要一个人安静的时候都会去藏书楼,今日发生那么大的事他居然一回来不找颜路或者伏念,一个人躲进那里?实在太过反常......
徐子雨拉住他即将松开的手,关切道:“子房,你没事吧?”
张良唇角浅浅扬起:“事情错综复杂,我只是想安静的好好想一想,云儿不用担心。”
她看进他墨色的眸,凝视了一会儿,想说什么,张口却又没说,他眼里微微闪光的是奇妙的会心。
一切已经不需要言语了。
她冲他纯然一笑,心血来潮往他唇角轻轻印上一个吻。
一个无言的吻或许就是她最好的表达,她是如此信赖他,相信他,只要有他在,相信一切都会安好。
他愣了一愣,随之唇边笑纹漾开,像是被她的吻激起的涟漪,如此恬然美好。
蓦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心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种感觉…..或许就是互相的需要,互相的抚慰,让她触摸到她对于他的意义,他的心……需要她。
他微凉的手指抚摸过她温热的脸颊,带起一丝清凉,微小的动作里也满是柔情蜜意。
见他眉头全部舒展了开来,徐子雨心里也放心了好多。
“我先走啦,回头来找你。”
张良点了点头,含笑沉默的神情翩翩,似多了几分深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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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子雨在闻涛书院找到了正在品茶看书的颜路。
她带着几分焦急道:“子路师兄,公主要回咸阳了。”
颜路蓦地抬眼看向她,启唇似有话要脱口而出却又马上顿住,嘴角缓缓浮起一抹平静如常的微笑:“子雨,公主只是回咸阳,你为何如此紧张?”
徐子雨开门见山道:“公主说,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此一别恐怕再也难相见了。子路师兄,公主这份情你到底如何看待?”
颜路神色微微一滞,目光又落回竹简上,不知是在思量如何回答,还是根本就没准备回答。
徐子雨等的有些不耐,郑重地下最后的通牒:“师兄,我只能这样说,咸阳对于公主来说,绝对是凶险之地!”
颜路的脸上飞快闪过一丝不自然,手中提起的杯子微微晃了一晃,茶水因为他的动作洒出了一滴,化开在他青色衣衫上,洇开一圈幽蓝的印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