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思考过,如果生命只剩最后一天,应该怎么过才不会后悔。”元岳顿了顿,声音轻快明朗,“我已经有了答案。”
知觉在祝弃体内复苏,他重新有了力气,伴随着睁开眼睛,元岳的最后一句话渐渐远去,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我会用最后一天,重新爱上你。”
祝弃的视线,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眼睛。跟他们初见时一样,里面有好奇,有善意,有怦然心动,有一整个夏天的阳光。
元岳正在朝他微笑。
元岳已重新拿回身体主导,然而众人却依然未散,所有人都望着他,在沉默中对峙。元岳并没有因为自己被视为敌人而表露不满,他将手脚仍在发软的祝弃搀扶起来,平静地对众人道:“混沌的事情,我一人解决。大家可以散了。”
“可是……”有人似乎持有异议。
元岳伸手在自己心口敲了敲,向那人摊开掌心。一截蜡烛的虚影浮现在掌心上空,烛火摇曳不定,烛身只剩下短短一截。
“我的命火只剩最后一日。”元岳道,“混沌已被我压制,封禁在体内。日出之时,我将与他同归于尽。如此,你安心了么?”
那人默然,半晌后才深深行了一礼:“隐机者大德。”
其余众人同样行礼,空中不知何时下起了蒙蒙细雨,给人的面颊带来冰凉的潮意。
祝弃听在耳中,明知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却依然不想死心。他对元岳的爱意已经随着蛊虫散去,但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做到对元岳面临的残酷命运无动于衷:“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
“七窍玲珑心。”纪观其开口道,“唯一的办法,只有七窍玲珑心。它是混沌天生的克星,也是唯一能彻底灭杀混沌的办法。只是……”
“祝语霖、祝语霖呢?”祝弃忙问,“蛊虫已经养成,是不是可以给她?纪观其,我记得你说过的!”
“来不及了。”纪观其沉声道。
“嗯,其实那个蛊虫,刚刚让我给不小心用了。”元岳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歪头看着祝弃,突然笑了一下,“原来你这样喜欢我。”
不及祝弃发作,元岳已经拉住他向外走:“我的时间不多了,还有好多事要做。”
众人默默地给他们让开一条路,元岳拉着祝弃的手,两人行走在细雨蒙蒙中,不一会儿便隐去了身形。
入秋后,气温降得很快。这一场秋雨过后,天地间更冷了。
元岳带祝弃去的,是湖边邻水的一栋小楼。二楼的玻璃露台延伸出湖面,位于波光粼粼之上,湖光山色之中。
“可惜下雨了。”祝弃趴在窗户边,看着露台,“有太阳的时候,这里的风景一定很好。”
“明天是一个晴天,会有很好的风景。”元岳笑道,“我选在这里的时候,就觉得你会喜欢。”
“嗯?”
“咦,我还没有告诉你么?”元岳问,“这个岛,我已经送给你啦。”
“哈?”祝弃下巴都快掉下来了,看清楚元岳真挚的表情不似玩笑,他无奈地一拍脑门,“小呆子,你怎么什么都往外送啊!”
“还有别的一些东西,律师会找你的。”元岳还在认真解释。
“喂喂,你这样,会让那个很厉害的蛊虫没有牌面,你知道不知道?”祝弃捂着眼睛,“怎么搞的,难道你能完全不受蛊虫影响吗?我怎么感觉你跟之前没什么变化?”
“谁让我只是看你一眼,就会喜欢上你呢?我也没有办法嘛。”元岳有点委屈。
这话说得实在太可爱,祝弃忍不住凑过去,在元岳脸颊上亲了亲。元岳便顺势抱住他,俩人交缠着滚倒在沙发上。
“你呢?”元岳问。
“啧,真拿你没办法。”祝弃微红了脸,“好吧,我承认,我也是。”
元岳就“嘿嘿”地笑了起来,心满意足地亲了又亲,亲吻从浅尝辄止,渐渐变得深入缠绵……
快乐的时间总过得很快,仿佛被人按下了快进键,天色很快就暗了下来。
祝弃在厨房找到一个小蛋糕,还有一些蜡烛,便给元岳准备了一场简单的生日宴。吹蜡烛之前,祝弃让元岳许个愿望。
“许什么愿望都可以么?”元岳问,“会实现吗?”
“当然。”
“嗯。那我希望,祝弃能亲我一下。”元岳虔诚地许愿。
祝弃“吧唧”亲了他一口,又忍不住笑他:“这样就够了?”
元岳老老实实道:“我现在只有这一个愿望。”
“嘿,我就不一样了。我八岁那年,就许了一个特别牛特别厉害的愿望!”祝弃说起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这其实不是多有意思的故事,但祝弃说得津津有味,元岳也听得津津有味。有些时候,话语的内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由谁在说。
接下来,两人又漫无边际地东拉西扯了很多事情。祝弃有一瞬间甚至希望,时间就这样漫长地延伸下去,永远不要到达尽头。
然而,无论二人如何盼望太阳不要升起,东方却依然隐隐现出晨曦。
最后的分别时刻,两人心中竟再无他念,彼此缠绵相视,眼底均是一派澄净。
“我要走啦。”元岳轻轻地说,怜惜地抚摸着祝弃的脸颊,吻了吻他的额头,神情郑重得好像要发表什么重要讲话,然而最后只是道,“等会儿吃早饭,多吃一点。”
“噗,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祝弃破涕为笑,“小呆子,这种时候,你该说点能让我记一辈子的话。”
“难道这不够重要,不值得你记一辈子么?”元岳微笑地看着祝弃脸上的笑容,这是他此生最后见到的、最美的景色,“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祝弃,好好活着。”
正如元岳所说,这是一个晴天。
太阳跃出湖面,霞光万丈,遍染波涛,万物蓬勃而出,欣欣向荣。
祝弃只觉肩头一沉,元岳静静地靠在他身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祝弃便摸摸元岳温热的脸颊,给他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看向日出,口中应着:“嗯。”
第164章 死生契阔
太阳不知何时隐在云后,滴滴答答的雨声传来。祝弃抱住元岳,他们相拥时,心跳的声音总是快速而清晰,可如今唯有祝弃一人的心跳,在雨声中分外孤单。
房门开了。祝弃听到脚步声传来,他没有回头,依然抱着元岳的躯体,低声道:“出去!”
“先生还在医院,让我先来看看元岳。”是纪泽的声音。
“他已经被你们逼死了。”祝弃问,“还不够么?你要不要再补上几刀?”
“祝弃……”姜半夏居然也来了,她刚刚唤了一声,就惊讶地捂住嘴。
缓缓回过头来的祝弃,容貌依旧年轻,皮肤依旧光滑,但他原本乌黑的头发,此时两鬓竟已现斑白。
姜半夏定了定神,与纪泽对视一眼,谨慎道:“有件事情,昨日我没来得及说出,今天醒来,听到隐机者……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
祝弃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并不关心。
“隐机者可能仍有生机!”
祝弃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盯着姜半夏,半晌,却恍然一笑,抱紧了元岳:“不,你们骗我。你们要把他抢走。”他轻声对怀中一动不动的元岳道:“哈哈,他们糊涂了,把我当成了你。也不想想,我怎么会像你一样好骗呢?”
“我没有骗你。”姜半夏上前一步,正要继续说话,纪泽接口道:“祝弃,不要逼我动手。”
“纪观其明明说过没有办法。”祝弃点着头,“果然,你们骗不过我,就打算明抢。”
“即便我打算明抢,你又能怎样?”纪泽的声音里也憋着一股火,“隐机者需要及时救治,先生他也伤得不轻,我没有时间跟你浪费!”
“哈,那你去守着纪观其好了。对了,你也是他养大的。我奉劝你一句,小心他养你的目的,也是把你推出去送死!”
“先生已经尽力了!”
“呵呵,如果他真的尽力,现在——”
“都住口!”姜半夏再也忍不住,怒声吼叫,“你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冷冰冰的人一旦发火,威力总是特别可怕。何况她的怒气全力爆发,更是气势无匹,祝弃与纪泽被她的怒意所慑,一时间两人竟真的全都安静下来。
“我也是昨天才想明白,醒来后立刻去向纪先生求教。”姜半夏没有浪费时间,快速说道,“如我所料,隐机者身份特殊,他与混沌同出一源,不,他比混沌更要接近上古的‘混沌’。因此,他的心也与常人不同。人有喜、怒、忧、思、悲、恐、惊七情,对应七窍。但隐机者天生一颗混沌心,心性圆融,不为外界所动。纪先生多年教导,也只让他拥有了‘喜’,而缺乏其他情绪。也因此,他的心没有破绽,原本不应被任何梦魇困住。”
“是我成为了他的破绽。”祝弃黯然道,“我害了他。”
“不,你救了他。他为了你,将噬心蛊的疼痛转移到自己身上。恐怕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剧烈的疼痛凿开了他的心,使他的心生出了‘窍’。而纪先生假死等一系列打击,让他真正体会到‘怒、忧、思、悲、恐、惊’,拥有了完整的七情。”姜半夏向来冷静自持的语气,此时竟压抑不住激动,“七窍出,混沌死。隐机者不再需要七窍玲珑心,因为你已经给了他!”
“等等,元岳已经拥有了七窍玲珑心?”祝弃依旧没有放弃怀疑,“可若如你所说,他是混沌,七窍岂不是会杀死他?”
“关键就在这里!”姜半夏道,“七窍会杀死混沌,而他体内,还有另一颗心!”
“你是说……”
“没错,噬心蛊可以替代他的心。”姜半夏点头,目光炯然有神,“如今,死去的是隐机者体内的混沌;而隐机者,完全可以借助这颗新的心活下去。只需要刺激噬心蛊,让他恢复心跳,除了一点后遗症,他能拥有正常的寿命,跟正常人一样慢慢变老。”
“卧槽,那还愣着干什么!”祝弃听到这里,立马抱起元岳走到两人身边,忙不迭地问:“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