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润泽这一边,幸存者们竟然在暗夜中凭着嗅觉,找到了逃生者丢弃的一点山东煎饼。高老回忆说:“大伙儿面对着两个半煎饼,还能相互推让,每人分了一小骨碌吃,那个好吃可就甭提了!”就凭着这点吃食,他们试图顺着流水,寻找古井通道爬出去,灯火灭绝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便只凭一位王瞎子在前带路,因为瞎子本来不用灯!几位大人把小润泽夹裹在中间,用腰带将各人串连起来,慢慢挪动前行。结果,王瞎子在前探路,险些被“恶气”憋死,众人只好艰难退回。为了避风抗寒,小润泽不得不钻进死尸堆里,静静地昏睡、等待……
车七重大事故发生后,中共华东矿局、淄博特委、山东矿务局、淄博专署、总工会、淄川县委县政府、解放军淄川独立营和整个洪山矿区,迅速组织抢险救护队伍达2000多人,总负责人是淄川县县长晏兴堂。这位老八路提着手枪,像指挥一场与强敌遭遇的险恶战斗那样,统一指挥抢险。从时间上说,这是中国共产党在全面夺取政权和正式建国的前夜,第一次组织的有关工矿生产的大规模抢险斗争。
当时,矿山条件极其简陋。兼之雨水昼夜飘落,井下排水异常困难。机电设备落后,3台老水泵,比玻璃棒还容易坏,排水进度十分缓慢。晏兴堂县长心急如焚,他曾经举起手枪,指着一位技工领班,用嘶哑的嗓音喝令他:必须限期修复水泵,快速连续排水!
一连11个昼夜,天地同悲。高润泽,一个只有13岁的“小筐头”,终于获救。
诚实地讲,那时的共产党人,有着铁打一般的组织纪律性。对老百姓,对苦难矿工们,有着深厚感情。谁都知道,在战争中,军队是靠着老百姓才打了胜仗的。最终迎来革命成功,由地下党、在野党最终成为执政党,依靠的还是人民群众。两者之间是大树与泥土的关系。车七井口,摆放着一些白酒。为了井下驱寒防疫,每班抢险人员下井,都要喝上几口。但是,一轮到党员干部时,却没有一个伸手舀酒来喝。他们自觉地把酒留给了更多的工友们;直到60多年后,矿区仍在流传:追悼大会上,抢险总指挥晏兴堂,以一个执政党新任县长的身份,带头为死难矿工披麻戴孝,真情祭奠亡灵,亲自扶棺送葬。他在讲话中挥泪高呼:共产党员们,咱们要做人民的儿子啊!肺腑话语,响彻云霄,感天动地。只可惜到后来,人们很难听到这样的声音了。这句话,说得何等好啊!
晏县长他们,真正和重情重义的山东人,同心同德了。当时政府宣布:对于31位幸存矿工,每人补贴“北海票”4.2万元。这在当时当地是一笔不小的款子,可以买到4亩好地。而31位矿工却表示,是共产党把俺们救了上来,俺们要为新政府和死难者家属分担痛苦,大伙儿坚决不领这份补贴。经过晏县长和工会同志们反复劝慰,31名幸存者包括13岁的高润泽,一致决定,为了尽快养好身体建设新国家,“俺们每人只留下一根指头的钱”,即10000元,将其余的32000元,合起来有百万元,平均捐献给死难工友的家属们,以便帮助他们早日渡过难关——这一来,又把个晏县长感动得泪如雨下。
以上叙述,当地史志文献均有确切记载。
1949年9月12日,中共山东省委《大众日报》发表社论,明确指出:“招致这一惨痛事件的原因,主要是该矿领导爱护祖国财产和人民生命的观念十分淡薄,官僚主义作风非常严重”,社论要求,“必须反对官僚主义,依靠群众。实行工厂企业管理民主化的制度”。殊可怅叹,早在1949年即已发现的许多问题和弊端,到了七八年之后,尤其是到了大跃进运动中,反而变得更加严重,更加疯狂,更加恐怖起来。
“共产党人要做人民的儿子。”这话如雷贯耳。
一场大难,211条鲜活的生命,以形形色色的死法,永远告别了这个世界。
高润泽先生以75岁高龄,远程驱车奔赴王家岭,他要告诉抢险者们:“车七矿难”惨死211人,并非全部死于井下,一位已经升井脱险的幸存者,因为饿极了,偷偷多吃了一点饭——小润泽眼看着他“一霎霎就咽气了”!可叹这位矿工在井下大难不死,却死在了出井之后的饮食中。令人扼腕叹息。
令人长思的是,高润泽老人还向抢险组织者真诚进言:矿难发生了,而惩罚责任者不宜过急,首先是一切为了抢险,应当充分发挥责任者对矿山矿井十分熟悉之长,让他们参加抢险并发挥作用,这样更有利于救人。当年“车七矿难”两位主要责任者,也是两位特别坚定的革命将士,他们面对手铐与严惩,冷静地表态说:就是明天枪毙我,今天也要让我救人!后来,在一连十几天的持续抢险中,两位责任者拼死工作,果然发挥了实际作用——这样更有利于救助生命。
高润泽老人奔赴王家岭,带给我们的一段矿难往事,竟是这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