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速度——以牺牲人的生命换取利润最大化,也是一种暴力吧?
此刻,又有人向地面报告“漏水很多”,这是死神发出了最后警告。井上,“调度人员直接就把电话挂掉了”,说是人家刚刚起床。矿工们清楚地记得,打电话报告的时间,是上午10点30分。
数百矿工,急需有组织有秩序地升井撤退。
一切还来得及,项目部却没有采取任何措施。
昔日推崇大跃进,而今追捧gdp。1949年山东“车七矿难”,1960年大同老白沟矿难,这一次,2010年3月28日,我们在王家岭直面人间惨剧,喷射眼泪。
中煤一建公司63处副处长、项目部经理姜世杰,也就是王家岭施工现场最高领导者,曾经在11时10分至11时50分,先后两次接到渗水报告,也先后两次咨询过他人,又先后两次放弃了升井决断与指挥。第一次,有两位副经理汇报认为,在井下尝过水,不酸,不像老空水,“渗点地下水不新鲜”;第二次,有在场的西安煤科院技术人员认为,近期进行了补充探测,没有得出“地下有水”的结论,在800多米之内可以照常掘进。
“旧煤窑老炸弹”终于爆炸,恶水大破而出。
13时40分,姜世杰接到调度室电话报告:井下发生巨大透水。
13时45分,姜世杰电令井下紧急升井,而电话已经打不通了。恶水步步紧逼,人人逃命,还需要谁打电话?
据多方面反映,井下大规模透水,实际发生的时间很可能在12时30分左右。那么,调度室什么时候接到报告的?为什么一个多小时之后,姜世杰才得知情况做决定?
难怪井下被困的王吉明他们,会产生“无人来救定将灭口”的判断。
许多疑点,种种问题,留给了国务院专项调查组。我们无力探知最后详情。人们只知道,这场大事故迟早都会发生,是必然的。
即使姜世杰最后指挥挽救,其力量也很小很小。惨剧发生,谁有万夫不挡之勇?当我们写到这里时,正有新闻报道说,王家岭矿难主要责任者姜世杰等9人,已被正式逮捕,等待法官判决。
我忆起来,4月里,在抢险指挥部,我见过这位姜世杰先生。当时,他被吸纳加入到抢险救援领导集团中,做排列在最后一名的副总指挥。印象中,他一脸疲惫,很少在指挥部停留,说话也不多。很可惜未及采访他。可以推断,他一定会全身心投入到抢险中,不舍昼夜,他会拼上性命救人的。这一点,和我们前头提到的中煤老总王安、华晋公司温百根,没有区别。他们常常一连几十个小时不出地面,一拼就是好几个班。他们在矿井深暗处,挖掘着挥发着自己沉重的内疚。
法律惩罚是必要的。而在惩罚姜世杰等9人之后,115名身心受到重创的生还者仍旧难以康复,38名死难者更不会复生。我又想到,姜世杰他们,究竟能承担起多大责任呢?他们只是偌大国企中几颗小米粒。他们辛苦了半辈子,有功有过并无碍大局,大格局走到今日这种地步,哪里能怨他们呢?逮捕他们,法办坐牢,实在不难。重要的是,这场矿难究竟能不能给予现实真正警示!王家岭上,集中了大时代许多严重问题,才酿成大祸,最后反而换来了更浮躁的一通大宣传、大礼赞,殊不知理性精神何在?人民为啥反感这样的过度宣传?想一想,今日中国的改革,已经不是摸着石头过河,而是当我们艰辛地过河之后,却陷在了泥岸上,很难前进,又不能退回去。不能前进的根本阻碍,在于经济体制改了30年,政治体制改革依旧难以推进。国有企业大膨胀即源于此。谁把北京地价推成“地王”的?国有企业并不像在经商,更像是经营权力!反观民营经济无须国家投资成本,回报巨大,却难以得到更大发展。应知真正的民主、平等和人的权利,显然不可能建立在公有垄断的经济基础包括话语霸权之上。王家岭矿难,可以祭矣!
作家小分队的成员们:顺民、骏虎、黄风、玄武,还有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离开了王家岭。大家相聚合议了几次,觉得此行收获不小,又觉得悲观伤感。大家知道,书写矿难,真是一件万般痛苦的事。
朋友们说,还会有无数亲属,因为矿难而枯泪长流,谁也讲不明白,我们一味地追求高指标高速度高积累高赞誉,到底要干什么?人民的平安幸福才是根本呀。你不得不承认,煤确实是黑色的。
能不能让我们一次次书写爱情,欢呼生命的鲜活生动,永远和乡亲们一起,沐浴着充足阳光,置身井上?
再补一句,能不能让我们在足球世界杯的日子里,多几个安生夜晚?哪怕是没有中国队的世界杯。
二○一○年六月完稿于太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