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亲对戴右派帽子的姨夫没有成见也没有因此而低看了他,而我的右派姨夫却对我堂堂的政委父亲有一种打心眼里瞧不起的劲头。叫我说,就凭他这种不识好歹不知好赖的德行,别说戴右派帽子了,就是戴反革命帽子也不过分!
那年,右派姨夫得了肺结核,住了大半年的医院,结核病灶一得到控制不再传染了,就被医院给轰了出去。住在家里养这种富贵病靠我姨妈那点工资显然是养不起的,我母亲跟父亲一商量,他就进岛来了。
岛上没有任何污染的空气对他有毛病的肺肯定是有好处的,两个月下来,他的螳螂一样的长脸上很快出现了肉丝。这两个多月的时间,他每天扛着根鱼竿到海边礁石上钓鱼去。岛上的人们不知他头上那顶右派帽子,却都知道他是政委的一担挑,因而让他受到了他这一辈子大概都没受到过的尊重和恭敬,他甚至能够进入某些拉着伪装网、有一排排海岸炮的戒严的海边并得到哨兵一个标准的军礼。开始他还胆战心惊,后来他竟习以为常了。
大概,做人的尊严就是在这一段时期被他从地上拾起来的,他又找回了清华大学高才生的感觉。
开始,他是试探着纠正我父亲嘴里的白字;后来,他竟对我父亲的工作也敢提个建议和意见什么的了。
他一次和我母亲闲聊时说,共产党的官最好当了,批文件时写写错别字,作报告时说说大白话,准成。
我母亲平时嫌我父亲这嫌我父亲那的,但她在外人面前却知道如何维护丈夫的尊严。她把正喝着的茶杯很重地放在茶几上,拖着长音问我姨夫,是吗?那么共产党的右派好当吗?
右派姨夫的脸登时就黄了,他穿着厚衣服,若不,我准能看到他后背流下的冷汗。
那年夏天,姨妈带着他们的两个女儿进岛跟右派姨夫团聚。我的两个表姐长得銅艮漂亮,是那种明眸暗齿的漂亮。她们还有两个漂亮的名字,一个叫欧阳安诺,一个叫欧阳安然,我小哥马上就对这两个麟的名字进行了篡改:安屎,安屁,两个臭烘烘的外号。
那天晚饭后我们无事可干,我们表兄表妹们爬上我家院子里那棵最老的桃树上。那桃树老得只开花不结果了。我们像群居的猴子一样散落在老桃树的枝枝杈杈上,开始了我们的海阔天空。
我一直插不上嘴,这让我很着急也很沮丧。好不容易我瞅着一个他们突然停下嘴沉默的间隙,觉得该自己说点什么了,可又想不起要说什么,似乎所有的话题都让他们摇晃着双腿说得差不多了。我一着急,脱口说了句连我自己都莫名其妙都吓一跳的话。
你爸最讨厌了!我对坐在我头顶上一根树枝上的安然也就是安屁说。
安然显然被这没头没脑的话搞糊涂了,她先是眨巴着眼皮看着我,然后又抬起头来看坐在她头顶上一根树枝上的她的姐姐安诺也就是安屎。显然她从她姐姐那里得到了鼓励和默许,她掉过头来朝下对着我大声回击说,你爸才讨厌呢!
你爸讨厌!你爸整天锅着个腰像个大虾米!我说。你爸讨厌!你爸挺着个大肚子像个大地主!安然说。你爸讨厌!你爸扛着根鱼竿的样子像个老渔民!我说。你爸讨厌!你爸说话侉里侉气像个乡巴佬!安然说。你爸讨厌!你爸……你爸……我一时想不起他爸还有什么,就紧急抬起头来朝树的四周求援,我小姐在紧要关头挺身而出了。
你爸讨厌!你爸一天贼头賊脑往炮群靠像个狗特务!你爸一天洗三遍脸还抹雪花膏像个大姑娘!你爸平时见人直农头像个大刀螂!你爸……
我小姐一口气你爸你爸地不喘气差点憋过去。你爸才讨厌呢!安然好不容易捕着空,也学我的小姐一口气历数我爸的讨厌。
你爸没文化!老念错别字,把臀部说成殿部,把炎黄子孙念成淡黄子孙!你爸还管我爸叫老欧!你爸还把打桥牌说打扑克!
我们刚才说人家爸说了点啥?看人家安然说的,一下子就把我爸说得一钱不值!我们吊在桃树上的七个,气得一塌糊涂,我小哥开始不讲理了,安屎安屁地乱叫。
还是我大姐行,她爬得最高,眼界也最卨,她学着我母亲的腔调,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你爸才真正的讨厌呢!你们想,世界上还有比右派更讨厌的人吗?!
母亲在门口叫我们,说再不进家该招蚊子啦。我们从树上蹿下来,尖叫着往家跑,剩下安然安诺姊妹俩吊在桃树上抽着膀子哭,二姐停下脚似乎有些不忍,大姐拉了她一把,说,活该!谁让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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