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一眼万年

    他回抱着我，谈吐生了些风趣，“这句话，你竟然还记得！”

    不是记得，是我想了起来，我松开他，歪头笑着道：“这是我娘说的，没想到跟你的师父说的一样！”

    他微微一惊，猛然盯牢我，那双眸子里的潜静顿时消失不在，仿佛被我的不小心由睡梦中惊醒，“沁儿，你娘叫什么？”

    我纠眉不解，但忽然就想到了什么，不敢想象地小心翼翼道：“冬竹依！”

    他身子蓦然一沉，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难怪你接得上这一句，难怪你会弹奏师父与她所爱的女子合谱的《踏风追月》，你竟然是冬竹依的女儿！”

    我是冬竹依的女儿，冬竹依是我娘，那么我爹，我爹他……难道是默舞的师父？这个念头将我惊得浑身震颤，那个没有勇气带我娘离开，弃我们母女于不顾的人难道是他的师父？

    “你的师父叫什么名字？”我苍白着嘴唇，极尽冷静地问。

    他看了看我，微一沉吟，“东方怀羽！”

    东方怀羽！东方怀羽！呵！东方怀羽！如果我没有记忆，可能就再也不会忆起这个名字，可是如今我什么都想了起来，自然也想起了这个名字，如果当年他能再多些勇气将我娘带走，今天，我该是叫东方沁！

    他一把搂住我发抖的身子，叹息微不可闻，可还是被我轻易察觉，我咬着唇哽咽着道：“你猜到了是吗？东方怀羽是我爹！”

    “沁儿，师父他、他其实很后悔！”他拍着我的背，言语忧伤，“你不要恨他！”

    泪水从我的眼角滑进他的白衣，我摇摇头，“没有爱，也不会有恨！”我恨不起来了，死去的人，我没有什么理由再去恨，更何况他是我的亲生父亲，如果没有他，自然也不会有我。

    他舒心一笑，伸手去擦我的泪，“你的想法，永远都与别的女子不同！”

    我没说话，却也没再流泪，关于东方怀羽，我们谁也没有再提。

    灯花渐瘦，月如残勾，我盖着锦裘赖在君默舞怀里，马车颠簸得人昏昏欲睡，也不知离那城镇还有多远。

    我正想叫君默舞吹个曲子驱散适才积累下来的愁郁，外面忽然有了不小的响动，我的第一反应是莫非遇到了山贼，我抓着他的手警觉地道：“默舞！”

    他清眸一聚，沉静地道：“你在里面别出来，我去看看！”

    “王爷，王爷！”外面的士兵在叫，君默舞将裘衾给我盖好，深深凝了我一眼，掀帘出去了。

    我的心蓦然无比锥痛，忽然觉得他那一眼好寂寞，好孤单，宛若离别的前兆，仿佛一眼即相隔万年，我急忙挥头将那想法甩掉，不会的，别乱想，不会的！

    “景王爷，在下奉旨前来请公主回去！”我一悚，虽然我不知说话之人是谁，但可以肯定是绫国的人，绫天随竟然这么快就派人赶了上来！

    “这位将军抱歉，本王的马车内没有什么公主，有的只是本王的王妃！”君默舞有力的声音朗朗而起，听得人窝心的酸楚。

    “景王爷不要为难在下！”那将军的口气还算客气。

    “本王说了，车内是本王的王妃，谁若敢动她一下，休怪本王无情！”竟是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这般狠戾，气势迫人。

    “那在下就斗胆冒犯了！”话音一落，兵刃交接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我的耳膜，好多把兵刃在交斗，嘈杂难听。

    我心焦如焚，想出去看看情况，又怕如今这副病弱的身子会给他造成负担，只得在车内干着急，希望默舞不要有事的才好，撩开车帘，我正准备向外看，只觉肩井穴位被飞入的碎石一点，黑影闪过我还未看清，便昏睡了过去。

    这一睡，昏昏沉沉的，也不知是多久，再醒来的时候竟是在了一艘颇为奢华的房间内，我抚着额从床上坐起，将房间仔细看了看，确定这不是绫国的皇宫，正思忖这可能是什么地方时，床忽然摇晃了起来，不对，确切的说是整个房间在晃，莫非地牛翻身？

    我心下一惊，急忙向房间外跑去，刚一拉开门，就看到两个丫鬟摸样的少女分列在门的两边，见我出来面露惊喜地道：“姑娘醒了！”

    我扶着还在微微摇晃的门框，有些莫名地冲她们点点头，莫非是我被默舞带到了什么地方？这两个丫鬟我没见过。

    “姑娘可是饿了？公子在等你用饭！”一个丫鬟恭恭敬敬地开口。

    公子？默舞为了掩藏身份而如此么？我想了想也没想通，便摆了摆手，“等一下，我想去外面走走！”两个丫鬟互相看了看，没说什么。

    房间不再那么晃了，我出了房门，穿过一条不长的廊道就到了外面，顿时一阵清爽和风扑到面上，有些凉，还夹杂着淡淡水汽，我定睛一看，眼前茫茫一片，波澜荡漾，这哪里是陆地，这是在水上！

    难怪刚刚我会觉得房间在晃，难怪会有点眩晕，可是我怎会到了水上？放眼望去皆是盈盈碧波，根本看不到岸边，我正准备跑回去问那两个丫鬟她们说的公子在哪里，就见一黑影从我侧面走来。

    “默……”接下来的话，全数被吞进了腹里。

    竟然是轩辕珏，我想也没想到会是他！

    那默舞呢，默舞去了哪里？我一步冲过去，大声问：“你把默舞怎么样了？”

    轩辕珏此时恢复了他本来的面貌，双手环胸的皱眉道：“默舞？叫得还挺亲热！”

    看到他那副惹人厌的样子，我恨不得能将他拆食入腹，“默舞在哪里？”

    他看了看我，走过来两步迎面朝着江风，“你的那位景王爷，此刻也许还在跟绫天随的将臣拼斗，我看他们打来打去太无趣，就趁着乱子将你给偷了出来。”

    我恨得牙痒痒，切声道：“卑鄙！”

    “你最好别想着逃走，这江水茫茫你想逃也逃不掉！”他将双手撑在船身外的栏杆上，勾挑嘴唇侧头看我，“跟我回轩辕，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挑眉嘲讽一笑，“荣华富贵？”他真是太“了解”我了，与这种人，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转身回了适才出来的房间。

    踢门进去，我翻身倒在了床上，片刻就听到门外的丫鬟恭恭敬敬地叫人：“公子！”

    “你们下去吧！”轩辕珏吩咐着。

    “是！”两个丫鬟答应着就离开了这房间门口。

    我面朝着里，知道他推门而进，没动也没说话。

    “怎么不去吃饭？你应该有几天没吃了！”我依旧没搭理他，早已满腔是气愤和对默舞的担心，我哪里吃的下饭？

    “你好像不高兴回轩辕？记得你在幽漓教不是活得有声有色吗？”他说话倒是风凉得紧。

    “滚！”对待这种小人，我还客气什么。

    “放肆！”他大喝一声，朝我逼近，“还没有谁胆敢如此跟我说话！”

    我霍地从床上翻起身，气氛地道：“我不光敢跟你如此，就算轩辕亡澈也一样，有种你们就将我杀了！”

    他脸上的怒意还未消去，阳光从外面射进来出其不意地照上他的眼睛，将那双眸子里的掠夺暴露无疑，“杀了你？谁来母仪天下呢？”

    “疯子！”除了这两个字，我想不到更好的词语来赏给他。

    我知他不会杀掉我，我也不可能让他轻易杀掉，我的生命里如今不光是自己，还多了一个默舞，如果默舞知道我不爱惜自己，定会不高兴，好，轩辕就轩辕，离开了这汾水，我会想尽办法逃出去。

    “带路！”我向门边走去，在他旁边停下，断声道。

    他没太反应过来，拧眉而视，我轻讽而笑，除了默舞，谁也不会懂我的心思，我只是一个眼神一个侧身，默舞就能将我的心意猜出七八分，别人，谁也做不到！

    深吸一口气，我尽量平和着声音，但依旧带着轻嘲，“去吃饭！”将身子养起来，我才能应对自如，才有力气去思考对策。

    他始然明白过来，率先推门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在甲板上走了一会儿便到了吃饭的地方。

    同样是出使，轩辕珏真是奢华的可以，不知他是不是将轩辕府的厨师、丫鬟、家丁统统都带上了，也说不定，这豪华大船的某一处豪华房间里，还藏着他的小妾。相比默舞简单的多，一辆马车而已，酒水、干粮他都与随从们同饮同食，成大事者当有这样的胸襟与心境，可奢可苦，可华可易。

    餐桌上样样皆有，丰盛异常，我一边漫不经心地用着佳肴，一边想着心事。现今已是白日，默舞应该已经发现了我的不见，绫天随的将臣扑了个空，当先回去禀明绫天随，而后才能有所动作，也说不准绫天随不想起戈，就将我放弃，这样最好。只是默舞，依他那性子，铁定会来轩辕寻我，聪明如他，得知了那高僧的胡言乱语，也一定会想到我是被轩辕珏带走，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只身一人悄悄混进轩辕皇宫来搜寻，二是他领兵来讨伐，无论哪一种，都危险重重，如果我能赶在他做出行动之前逃出去，自然是上上之策，可是我该怎样从轩辕珏眼皮底下逃走，最好是在进皇宫之前，一旦进了皇宫，就是难上加难了。

    忽然我的筷子被固定住，夹不上东西，我回神抬头一看，是轩辕珏，见我瞧着他，他将筷子收了回去，口气里带着些不悦，“吃饭就吃饭，不要神游太虚的去想不可能的事，别再拨打你的如意算盘，我既然将你带到了船上，也一定会将你带进皇宫，休想逃开！”

    我落下筷子夹了棵青菜放入碗里，低头而笑，这一次他算是猜对了我的心思，舒了口气，我抬头对他挑了挑下巴，开始大块朵颐，善待自己，就是善待关心自己的人，就是虐待敌人。

    轩辕珏愣着神的看着我狼吞虎咽，许是被我的吃相吓到了，我心中嗤笑，这等“母仪天下”之法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吧，将桌上我爱吃的菜肴秋风扫落叶般的扫食干净，我将筷子一推，拍拍手掌微笑道：“味道不错，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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