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她在我身边坐下,我自然的为她斟了杯酒,酒水迸溅在了她的手上,她取出手帕来擦拭,竟让我怔愣,那帕子,是我的!不知缘何,我忽然很欣喜,但她却毫不在意地说一会儿叫丫鬟洗净还我,我暗笑自己无趣。
她说自由是相对的,这个见解很独特,也让我对她的好感增了一分,而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他竟然接上了师父的那句诗: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就这么简单的一句,我苦苦思索了几年而不得,却被她一语点破,我不知她说的是不是师父心底的那一句,但却是我听过的最好的对接。
轩辕偷袭边城,猝不及防,为防止敌军借势来扰乱其他城镇,尤其是鹭洲,出征只得三皇兄一人,我留守,轩辕亡澈不按排理出牌,我们自当做好万全的准备。
边城频频传来捷报,父皇拍案大喜,没想到不但守住了南边城,竟然一举将北边城也攻克,而且还收服了轩辕的猛将徐蒙,这不得不说是一件快事,听人来报,说三皇兄此役赢得如此漂亮,也亏得临阵收来的一名女军师,我思忖良久也没想出君国何时出过这等人才。
三皇兄凯旋归来的一刻,我终于知道了那个战场上谋谟帷幄的女子是谁,是她,绫沁儿,这个我想也想不到的名字!
我想起了她的那句话:绫国是我的娘家,而君国是我的婆家!她这是踏踏实实的站在了君国一边上,为君国,或者说,为三皇兄出谋划策。
她聪明机智,敢作敢为,应了绫风的妙言,她越来越让人捉摸不透,也越来越吸引我的目光,我想,我是真的对她产生了兴趣!
我的另外几个皇兄只道她是终于认了命,懂得了出嫁从夫,如果她能一直这样,也说不定会与三皇兄相敬如宾的过百年。我的认为却并非如此,她不是在认命,而是在同命运搏斗,也许她是想通过这样,走进三皇兄心里。
我想我是着魔了,脑子里经常会浮起她骄傲的倩影,于是我自作主张的去拉她同游鹭洲,我向来想什么便做什么,无人可拦,即便三皇兄不准,也奈何不得我,更何况,三皇兄对她一直都不闻不问!
我在路上同相识的伶人说话,只一晃身就不见了她的踪迹,方才明明还在我的身后面露讽刺的嘲笑我,这会儿怎的就没了影子?
我开始焦急地找寻,附近的玉器行、首饰店,只要是女子可能会去的地方都找个了遍,依旧没有她的踪影,也没有人见过她进去过那样的店铺,恍然间抬头,看到一赌坊立在面前,脑中赫然一亮,说不准她真的就进了那里,她那胆量,好像也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天涯赌坊,到处乌烟瘴气,我没有搜得她的身姿,就去问其他的人,达官显贵也有人好赌成性,他们认出我来,我将沁儿的容貌描述给他们,他们告知我她被领去了后堂,心底忽而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觉,我不敢稍停的闯进了后堂。
真如我所想,她果真出事了,我看到她面色潮红,半嗔半娇的扶在长廊边,却还拼力的与自己和那赌坊的管事搏斗,我一步蹿出将她抱紧,赌坊的人见了是我便不敢再拦,无心他管,我抱着她飞速的向回赶去,因为她,中了春药!
马车里,她紧紧贴在我身上,一边承受不住药性带来的煎熬,一边哭着求我送她回去,我忽而觉得怒火中烧,不明白我哪一点比不上三皇兄,在这等情境下,她心心念念的都是他,她是不是对他产生了感情?
她的求索将我身体内的枯枝燃起,可我怎能如此,她一直在流泪,我知道她一定很痛苦,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灵上的,跳出马车,我抢过车夫手中的马鞭,将马打起飞驰。
她在忍,极力的忍,虽然她早已梦眼迷离,我抱着他直奔无烟阁,我想三皇兄一定在那里,我想闯进去,可是那个叫清雨的丫鬟将我拦住,说王爷并不在这里,我问她是不是在书房,丫鬟闪闪躲躲,最后含含糊糊的说“是”,我低头看向怀里的人,她的意识已经在渐渐涣散,我心急如焚,尽管三皇兄的书房不准人随便进入,但如今情急,也顾不了那许多,连门也没敲,我就直接闯了进去。
可是他根本就不在那里,那清雨不是说他在的吗?怀里的她已经开始控制不住,药性早已弥散她全身,又耽搁了这许久,若再不解,只怕是会有生命之险。
猛地合上房门,我挥袖拂落桌上的纸墨砚台,将她的身子轻轻放上去,我想,这或许是我有生以来做得最荒唐的一件事,但是后来我笃信,这将是我最不会后悔的一件事!
也许就是在那个时候,我便爱上了这个女子,这个被我叫做皇嫂的女子,这个一直当我是她的丈夫无痕的女子,或许她醒来后会恨我,那就由她去恨吧,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她受那种煎熬,恨也罢,怨也罢,只要我自己不去后悔!
她果真还是处子,三皇兄始终都没有碰过她,我一边爱怜一边心酸,这明明是世上最为美妙的事,可是我的心却莫名的抽痛起来,为她,也为自己。
天色暗下之时,我将她悄悄抱回了落雪阁,夜里她醒来,轻轻叫了声“无痕”,有如比万剑锥心还刺痛,我很想告诉她我是谁,但还是将那句话吞入了腹中,她会接受不了这样一个事实,我一句话也没有说,用行动来让她感受,让她感受存在她身边的人是我,此刻在爱着她的人是我,可是从头到尾,她的意识里,一直将我当成了我的三皇兄。
爱如潮水翻卷起滔天巨浪的一刻,我猝不及防,她狠狠在我的心口上咬了下去,很痛,但很幸福,只有那个短暂的时刻,我才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甜蜜。黑夜里,我含笑将她搂在怀里,沁儿,你说,这是不是就叫**的印记?
三皇兄知道了这件事,我本也没打算瞒住他,可是他什么也没说,这件事,就好像被沉入了海底,谁也没再提过。
我一直在关注着她,她很难过,很哀伤,可是那仅限于人后,人前的她还是那么的平静和骄傲。
出征了,她与我们同行,瀑龙谷那一役,她在最后关头救了烟若,断了自己的后路,当我带兵后退十里之后,匆匆赶过来时,只来得及看到她决绝的身影跃下万丈深渊!
什么东西在我的身体里碎裂开来,鲜血汩汩冒出,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一般,除了呐喊,我不知还能做什么,仿若灵魂自身体里抽离,我才知,她对于我,竟是那么重要!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它的含义,就在此吗?我懂了,真的懂了!可是我跟三皇兄,在她眼里,都太无情!
我发了狂的去寻找她的痕迹,亦喜亦悲,喜的是瀑龙谷底根本就没有她的尸体,那就是说她也许还活着,悲的是,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幽漓峰下,那随风飘来的帕子,给了我希望,如果她活着,应该就在这附近,说不定就在那幽漓峰之上。
所以在一个夜里,我独自一人探上了幽漓峰,我在桂花深处,看到一个女子朝这边走来,她越近我越觉得熟悉,我压抑着跳跃愈来愈剧动的心,直至她轻呼出我的名字,我所有被埋藏的情感瞬间喷薄而出,我终于找到她了,终于找到了!
可是,我还是让她从手心里溜走了,我去向轩辕亡澈要人,他却多少座城池也不为动,而是叫我去问那幽漓教的教主,虽然颇多疑问,但我无暇顾及其他,只愿能快些见到她的人,幽漓教主委婉的将我拒绝,不过这一次,即使没将她带走,我却明确了我要找的人是谁,幽漓水心——就是她!
水心,合在一起即是沁,沁儿,你骗得了别人但骗不了我!我认定了你便是你,别想逃掉!
我义无反顾的去了锁魂崖,为的就是让她亲口对我说:君默舞,我就是绫沁儿!我要的就是这样一个答案,哪怕千难万险,我只要这样一个答案!
她说对了,我永远都不会失信于她,我亲自将瑶荷送回了绫国,为的就是将她带走,那个皇宫,太过复杂,她真的不该生活在那里,我要她跟我回去,不是送还给三皇兄,我要的是,她做我的妻子,做我君默舞的妻子,什么礼教规矩,在我面前通通不做数,什么也敌不过她那一句:难得有情郎!
在她答应跟我回去的那一刻,我万分激动,若不是绫风在场,真想将她抱在怀里转上几圈,听她在风中娇笑。
造化总是弄人,在她知道那夜与她缠绵之人是我时,那么心痛,那么受伤,她根本就接受不了,那一刻,我在她的眼底看到了心死般的寂寥,她的心里,始终都没我是吗?她爱的,是三皇兄,而不是我!
从来也没有这样痛过,比战场上被箭刺穿还要痛,如此的灼心,师父的话应验了,我,注定要受伤!
冬天的风冷冽刺骨,白雪满地,我本想带回一腔暖意,却只携走了一袖的冰凉,回去的路很长,长得徒剩下孤独,我知,这孤独不是与生俱来,是从爱上一个人开始,爱上她以后,孤独比任何情感来得更加的猛烈。
我们,由互不相识,到忽然相遇,距离拉近,可是有一天,当距离变得亲密无间,彼此却疏远了,离君国越来越远,我们之间,也越来越远,甚至,比以前更远……
娇娇美人意,醉倒霸王怀,锁情千里外,锁心终不开。
仿佛掉进了寒冷的冰窟,冻得人睁不开眼睛,手冷,脚冷,到处都冷,我想缩成一团,便努力的将身子聚在一块儿。
不知从哪里来的热气扑在脸上,很热很温暖,这温暖将我唤醒,我费力的撬开疲倦的双眼,只看到枣红色的一团在眼前晃动,是我的汗血马,它趴在我面前,我缓缓伸出手去抚摸它的头,眼泪滚出瞬间凝结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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