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默舞等我
绫风熟悉地穿过马群,拉出一匹卓群的枣红色汗血宝马,并将马缰交给我,而后他自己随意跨上一骑,开口道:“我带你出宫!”
我丝毫不做犹豫,跨上汗血马,与他紧紧并驾齐驱,穿过一片枯树丛林,踩踏的是弯弯曲曲的小路,不到一刻钟的功夫,竟真是到了皇宫之外,他一直将我送到官道之上,才肯停歇。
我将马勒住,从马上跳了下来,走到他的马匹跟前,他也随着我一跃而下,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呢声道:“风儿,你永远是我的好弟弟!”
他略显单薄的身躯在我怀里僵直不动,我听到他的心跳声一次比一次的更加有力而快速,半晌才像是做了某个决定一般狠狠反搂回来,那力道大得惊人。
“皇姐,我真的不想只做你的弟弟!”我心底一抽,不及多想,他温柔的嗓音又响了起来,“我可不可以,叫一次你的名字?”
我眨了眨眼,抬眸看他,他眸子里沉静万千也掩饰不了那仅仅涌动了一丝的激动,我笑了,自以为很甜美的笑了出来,虽然这甜这美里面包含了多少的忧伤和苦楚,他的眼神柔静得如春日湖水,仿似包容了三千人海、浩渺烟波,却只得我一人身影清晰倒映。
“沁儿!”那么小心,那么微薄,那么的颤抖。
“哎!”我含笑答应着,眼睛却不知为何开始发潮,这冬日的寒气真是重了,搅得人的眼睛也湿湿的。
他宛若由梦里畅游回了神一般,手臂松懈下来,轻轻将我一推,抽手由怀中取出一蓝色瓷瓶,“这个,是失忆散的解药,服食三日即可奏效!”
我的笑容僵在嘴边,他将瓷瓶向我手里一塞,隐含着痛心的断声道:“快走,再也不要回来!”
我慢慢将瓷瓶捏于掌心,深深凝视了他一眼,将他皎月一般的眼睛铭刻于心,翻身上马,狂奔而去。
转弯的地方不禁侧头朝他的方向看去,他依然站在那里,人如歌,发如雪,银丝三千凝霜寒絮,若梦,若幻,无边,无尽,依依而一一。
我轻眨眼睫,扇落眼角水雾,眉眼凝盈处,皆是白璧无瑕,不知是他的发丝还是苍茫的白雪,氤氲来袭,将他的影子模糊在我的视线里……
马儿飞驰,前路迷茫苍寂,可我心里却燃着一盏华灯,我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晓前方的目的,无论白天黑夜,始终辨得清方向,拔开瓷瓶,将里面的液体一饮而尽,而后将瓷瓶狠狠丢离,君默舞,等我!
一天,两天,三天,我看到了车轮轧过白雪留下的痕迹,我难掩心头欣喜的含笑催马追赶,一边快速的掠过耳边呼呼的风声,一边缓慢的重拾起我丢掉的记忆,画面由片段,变得渐渐连贯,心如割,泪如雨,眼角泉水横涌,找不到该流向何方。
闲散的记忆里,清风微拂,桃花簌簌跌落,飘飘摇摇,坠坠若云,你白衣玉洁,倚树横笛,一扬一顿牵扯我凝视的目光,我站在青石背后,多想化身轻蝶,在你面前随歌舞一曲玲珑,追一番香影,你只需一个微笑,便能换我一心的灿烂,可是你清冷如残月的目光,根本读不懂我含情带意的眸。
微香的河畔,我清眸流盼了许久,只为等你,不是我的错,是你的失误,失误进了我心底,那般的风轻云淡,那般的碧水长天,我只想将最美丽的时刻,给你,只愿共你拨一段幽幽之弦,一曲地老天同荒。
可是你,呵,默舞,你看看你,当年多么的无情!
然而,我也伤害了你,造化善弄人,就当我们扯平了吧,如果,你冥顽不灵,我定不饶你!
心有千千结,只待系者解!我将心结一处一处的打开,纵然满头大汗,纵然气喘吁吁,却还是乐此不疲,世上并无难事,只怕等到有心人,死结又怎样,只要肯解就没有解不开的道理。
马在飞奔,无日无夜,我怕一耽搁就丢掉了车轮的印迹,风景忽明忽暗的在眼侧倒退,我不知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有时是哭,也许有时是笑,也许是边哭边笑。
尘缘霭霭,往昔不睹也罢,只愿看今朝!
一路追着,我有些精疲力竭了,有些头晕眼花了,天空又飘起了轻雪,我艰难的微笑,下雪了,他就可以走的慢些了,可是我的马不能慢,再追不上也许我和它这匹珍贵的良驹都要冻死饿死在这里。
抽出断水剑,我含混着双眼将剑刺在了马臀上,马儿嘶鸣扬叫,撒腿狂奔,我趴伏在马背上,唇角向上勾挑,快点跑,快点跑!
再也没有力气直起身,我只能竭力地将眼睛挑起,透过在鼻端眼前乱晃的马鬃,隐约看到了前方的车队,我的心狂喜的跃动起来,我想大喊,可是喊声却变成了无力的轻喃:“默舞……”
他在哪里,前方好多人,他是在马车里,还是骑在马上,这雪下得越来越大,将人的身子都染成了白色,他的白衣我怎的看不见了,我的声音那么小,他一定听不见,马儿你快些跑啊!
我费力地将断水剑又扬起,朝着马身上一划,它吃痛,嘶叫着跑了起来,前面的人听到没有,有马在鸣叫,听到没有?
距离近了些,我恍惚看到了一身白衣,那么傲然卓群,一定是他了,默舞,你回头看看啊,我就在你身后,求你回头看看!
为什么不回头,你不是想为我挽发吗,我为你将它养长,再也不轻易减短,你是怕我给你带来麻烦吗,不会的,我不会的,如果他们因我挑起战争,我会与你共赴沙场,助你兵临城下,看你马踏山河,哪怕你想一统江山,只要你回过头来,看一眼,一眼就可以!
忽然,马蹄一滑,向地上翻倒,将我狠狠甩向路边,我蓦然呼吸不畅起来,心口发闷,眼睛盯着君默舞的方向,他的白衣渐渐在眸底氤氲开来,模糊再模糊,我伸出手,探向前方,想拽住那白衣的一角,最终只无力的垂下……
默言思酒更思人,舞剑邀月复邀君!
默舞,我的名字,是父皇在我还没出生时就取好的,他生平喜好品饮天下名酒,更爱酒后月下舞剑,可惜天子之命、曲高和寡,一生未能找得到知音。
我的母亲是君国皇后,在我曾经的记忆力,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人,风姿卓雅,仪态万方,可是无论多么美丽的女人在父皇眼里,也只是他万千宠爱中的之一而已。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出宫,也是第一次见到芸芸众生口中的大千世界,皇兄们对宫门外的莺歌燕舞、柳绿花红流连忘返,我也喜爱这宫廷之外的平凡生活,因为那是从小生活在皇宫那个笼子中的我们无法企及的自由自在。皇兄们在红楼醉坊里喝花酒的时候,我就站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门外,看着他们进进出出、忙忙碌碌,男耕女织、儿孙满堂,我才知道,原来日子是可以这么过的。若不是三皇兄出来寻我,也许我会一直站在那里到天暗,他拉我到一个伶人馆听曲儿,也是在那里,我遇到了我的乐伶师父——天下第一乐师东方怀羽。
我自小跟着宫廷里的乐伶师父们习音律,早就听闻过东方怀羽,他可堪称是仙音绝耳第一人,不过常年云游在外,能有幸见得到他的人不多,没想到,这个机会就让我给碰上了。
从那之后,我三番四次出宫去见东方怀羽,他与我甚是投缘,从不收徒的他破天荒的收了我为徒,父皇得知我经常跑到宫外,几次警告,我哪里管那些,仗着他对我疼宠,依旧向外面跑,父皇对我打又不舍骂又不忍,只好想了个两全的办法,就是将东方怀羽请进宫,可是东方怀羽乃生性畅游天地之人,哪可能在一个地方长久,所以就算他被父皇亲自三顾茅庐请出,仍是想走之时便走,我通常会一觉醒来,去寻他时而不见了他的踪迹,我羡慕他如风般的生活,可以任意来去。
所以我跑到母后那里,昂首挺胸地说:“母后,我想出宫!”
母后爱怜地看着我,笑着道:“舞儿,可是又想去外面玩耍?”
我却摇摇头,语气带着对宫廷生活的厌倦,“我不想生活在这里!”
母后被我的言辞下了一跳,急忙将我抱在怀里,单手捧着我的脸,惊愕地道:“舞儿,你怎会有这种想法?”而后,她给我讲了一堆宫外生活的可怕之处,我只得低首放弃那个念头,那时候,我十岁。
三年后,我依然跑到母后那里,对她说:“母后,我要出宫!”
母后叹口气,伸出她温暖的柔荑拉着我,“舞儿,不要胡闹!”
我理直气壮地抬头看她:“母后,我没有胡闹,我想过宫廷外面的生活!”
母后再叹口气,叫宫女给我端来燕窝和民间难得见到的佳肴,她说外面的生活很艰辛,宫里锦衣玉食,不是民间能比得了的,还说外面人心险恶,到处都是坏人,我却在心里道:其实宫廷才是人心最险恶的地方!
十六岁那年,父皇带我和三皇兄骑马狩猎,归来的途中我们登上一座山头,他在山顶负手而立,高声道:“无痕、默舞,你们看,这就是朕的大好河山!”他很骄傲,回头看着我们,“默舞,你是朕最得意的儿子,不要让朕失望,无痕,朕也看好你!”
我与三皇兄相视一眼,齐齐点头。说来也怪,别人都认为我该与三皇兄争上一争,从前还有妃子大臣想挑拨我们,可是我们兄弟二人之间从来都没有嫌隙,更没有争夺之心。
当我再次站在母后面前,迎风轻言:“母后,这皇宫就是牢笼,为什么你宁愿生活其中?”
母后依旧美丽娴静,可却不再是父皇眼里的年轻诱人,深宫的寂寞让她将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扬着首,她平静地沉声道:“舞儿,你不想得那个宝座吗?”
我没说话,而是横笛吹了一首宁神安心的曲子,母后听得很开心,我看到她嘴角带上了恬静的微笑,曲完我淡淡的道:“母后,深宫争斗太累了,你不觉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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