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如斯脆弱
我看着他如月的眼睫,想起了君默舞的话,对他更是多了几分心疼,不觉对他招了招手,又在床边挪出个位子,示意他来坐,他微微一笑,就在那位子处坐了下来。
我抚了抚他如雪的银丝,由他的头顶看到发梢,“风儿,你要立太子妃了?”
他笑容一僵,口气透着极其的不情愿,“是父皇硬要我纳妃!”
我淡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儿成家是好事,古有言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也不无道理。”
“皇姐也想我纳妃么?”他抬眼看我,眸子像小鹿一般的哀伤。
我被他眼底的忧愁刺得心口一疼,忙松开他的发丝,将目光瞥向别处,“风儿,冬竹依,早在十八年前就离开了人世,这世间或者会有相似的人,但永远也不可能会相同。”
“皇姐?”他忽而轻呼,那么的不敢置信,我回眸看他,撞见了他面容上的窘色。
我温柔的笑一笑,尽量让口气轻松,“风儿,喜欢一个人,喜欢任何一个人,它都没有错,错的,不过就是时间,在那一个正确的时间,人们没有来得及相遇!”
我想话不宜多,说多了怕会让他难堪,便不再出声。他愣愣的望着我,眼神渐渐复杂起来,闪着让人捉摸不透的信息。
好半晌,他的眼神才恢复了玉般的清洁,垂眼向我手中看去,笑道:“皇姐竟也看起了诗词?”
我微愕,不明所以的瞧着他,他将我手中诗词拿过,翻了几页,“记得曾经都是我看诗词,皇姐看兵书,常把父皇气得发怒责罚宫女太监,呵呵!”
他笑着回忆,却听得我心头一紧,可我还是保持着面色不改,假装好笑地等着他继续,他将那本诗词合起放在一边,“小的时候皇姐住在雪妃那里,雪妃是习武之人,皇姐许是受了她的影响,自幼就喜欢骑马弄枪,看的书也都是兵书,我恰好与皇姐相反,更喜欢诗词歌赋,许是父皇看我不长进,又得知我最喜欢找你玩耍,就索性每日都派人把我送到雪妃那里同你一起习兵书,雪妃尤为喜爱皇姐,常夸赞你聪明,她膝下无儿无女,就把皇姐当做她的女儿来看待,我却每每都让她头疼,一说到行军打仗就打瞌睡!”
说到这里,他摇头失笑,脸上充满了对儿时生活的想往,而我却才得知,将我带大的那个妃子,竟是待我这般好,心里涌起一股热流,我切切地看着绫风,“风儿,雪妃她——”
像是知道我要说什么,他眼神蓦然暗淡,接过我的话语,“亏得雪妃也是女中英杰,到底也逃不过一个情字,不得父皇眷宠,早在几年前就郁郁而终!”
我忽然觉得很难过,用手掩住面庞,心酸的不住叹气,情字,又是情字,我娘、雪妃,这两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子,都是因这个字而去,情之一字真是害人!
身子一暖,是绫风将我轻轻抱在怀里,他自责的声音自我头顶传开,“皇姐,是我不好,又让你想起伤心事!”
我撤回捂着面颊的手,轻摇头,“没事!”
他轻拍两下我的背,又将我松开,起身踱到窗前,淡看窗外皑皑银色,我直觉得他的背影亮出了心事,似有话要说,我安静的望着,安静的等。
“皇姐,你看这外面,雪下得如此大,踩下去都没了脚踝!”静默了一刻,他幽然的开了口。
我掀开被子,也从床上走下,同他并肩站着,不经意就想起了那晚同君默舞也是如此,我们还开窗接进来点点雪花。
“默舞走了!”简单而清淡的四个字,就像他随便一句“皇姐今晚一同用膳吧”、“皇姐不如我们对弈一局”、“皇姐可想出去骑马”那样的微不足道,可恰恰是这样无所谓的一句话,却包含了浓浓的心绪,他回头看我,目光直迫我心底。
他走了?就真的走了?他没有带上我,自己走了!我抽动着嘴角想笑,我该轻松才是,再也不用见他,再也不会有负罪感,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那么痛,比跳下悬崖那一刻还要痛,一种被抛弃的错觉翻上心头,击垮了我自以为该有的轻松,酸楚狠狠揉过心里,碎成了喑哑的苦涩哽在喉间。
“这么大的雪,行途定会艰苦异常!”绫风好似自顾自的说着,却又像别有用意。
他的话将我的笑容一箭刺穿,我再也笑不出来,一块磐石“咚”的自空中跌落心里,狠狠压着我的心脏,痛得我浑身冒汗,我才知自己的心原来也是如此的脆弱不堪。
猛然念起君默舞抓住我的手按在他的心口上,颤抖着说:这里,自从留下你的痕迹就再也无法去磨灭!
默舞,我,是不是伤害了你?
君默舞离开的第二日,我还没来得及做好下一步的打算,就被告知轩辕使节来访,并指名要我这个假冒的公主去作陪,我当然知道来者是谁,除了轩辕珏不做第二人想,他既然敢来,我就敢去见,在绫国,她若想动我也要考虑清楚,就算绫天随不管,绫风也绝不会允许他胡作非为,可我没想到的是,池汐月竟然也跟着来了。
当我整装肃容的走进宴客厅时,其他人等都已在那里坐好,绫天随凌厉的视线向我射来,我无视而过。
轩辕珏站起身,故意沙哑苍老着嗓音道:“沁公主,别来无恙啊!”
我抬头扫了他一眼,一股无名火窜起,这人还是那么惹我生厌,微福身,语带双关,“轩辕先生,还是如从前一样的不愿见人!”其实我更想说是见不得人,他依旧是出使君国时的打扮,络腮胡,哑着音。
“哈哈!”轩辕珏粗哑的笑声甚是难听,“不知沁公主肯否赏脸坐到在下身边?”
我微微一笑,侧头去看绫天随,他带着疑惑的视线在我和轩辕珏之间来回的波动,我对着绫天随一行礼,“儿臣自是听父皇安排。”
绫天随赶紧收回目光,点点头,“准了!”
待我走到轩辕珏身侧,款款落座后,他忽而小声道:“多日不见,倒是又美上了几分!”
我冷笑,低声回他,“轩辕先生却越来越见不得光了,你叫我坐在这里,就不怕我揭了你的假须?”
“个人喜好,我更喜欢如此这番摸样出使,况且,你也不会揭穿我,你这么聪明的女人,怎会在大局与私事上分不清主次呢?”他口气揶揄,目视前方,看似在听绫天随讲话,实则主意都打在我身上,我无声蔑笑,不再言语。
但听绫天随雄浑的声音响在这厅堂之上,“轩辕先生,你身边那位,可是汐月郡主?”
“正是!”轩辕珏不疾不徐地回道,并看了池汐月一眼,池汐月就站了起来对着绫天随行了个礼。
绫天随状似满意地点点头,“嗯,风儿,看朕为你选的太子妃如何?”
什么?池汐月?太子妃?
真是越不想如此,却又偏偏如此,我手中的筷箸“噼里啪啦”的掉在了地上,惹得所有人都朝我看来,我心焦如焚,却又不得不歉意地拾起筷子,将许许多多的话憋在心里。
绫风担忧的目光从我这边收回,敛好一腔的不情不愿,温声道:“儿臣全凭父皇做主!”
闻言,我心里那根揪紧的弦“嘣”的一声就断了,抽得弹琴的手指难耐的疼,绫风竟然一点都不反抗,他为什么不反抗?我抽了一口气,生生咽进肚里,锁眉看着他,他也回看我,他皎月一样的眼睛生不出一点的光辉,那些华光都被黑云遮住了,我心底一叹,看懂了他的无奈,也看懂了他的哀伤!
将目光收回,我不忍再去接触他小鹿一样的眼神,却不经意的看到池汐月咬唇嘟嘴的低头暗自生气,脑中恍然一亮,如白昼来袭,池汐月她也不愿意,那是不是可以从她下手?可是白昼只一闪又是黑夜降临,既然轩辕珏都带着她来了绫国,那这件事就是池王爷、池皇后乃至轩辕亡澈都允了的,我和君无痕的故事,是否又要上演?
“哈哈,好,好!”绫天随大笑,“朕前些时日祭祖请到了苍陀山上的高僧,高僧算得朕近日会有大喜,轩辕先生就将太子妃给朕的太子送来了,哈哈!”
轩辕珏闻言连忙附会,“久闻绫国苍陀山上住有高僧,能算人命格,晓得天机,若有机会,在下也想去拜会拜会。”
绫天随捋了捋胡须,眼神闪烁一阵,忽然开口:“这高僧可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见得到,不过,他现今正在朕的皇宫做客,不知轩辕先生可想见上一见?”
“如此甚好,那在下就托了皇上的洪福!”轩辕珏看似十分欣喜的拱手,别人不知,我却看得出来,他对那高僧不见得是有什么兴趣,这样说只不过是为了迎合绫天随罢了。
绫天随即刻就派人前去请高僧,而后就不再说话,只顾与身旁的妃子调笑,我听到他的妃子们一个一个的娇嗲的要求一会儿叫高僧给她们看上一看,绫天随一口一个好的答应,更不顾外人在场的就与身边那红衣新宠亲吻起来,惹得一众女子嗲喘连连。
目睹这一切,我忍不住的开始气闷,绫天随这样一副样子,如何是轩辕亡澈的对手,如今人家送了个眼线给他儿子,他竟然不管不顾的接收,只怕他的心智都及不上轩辕珏,遑论还想立足千古!
我正气闷不堪,轩辕珏忽然附在我耳边,冷嘲热讽的道:“你这个父皇,还真是与别国的皇帝不同,有趣,有趣!”
我狠狠的剜了他一眼,如果我的眼睛是刀子,他一定已经血肉模糊,可惜我的眸光再犀利,也杀不了人。
轩辕珏慢慢的将头从我耳边撤离,站了起来,扯着粗哑的嗓音道:“皇上,在下此次前来不光是给您送个太子妃,我国的皇帝陛下也想问皇上您要一个人!”
绫天随搂着红衣新宠的腰,喝了杯酒,淫笑道:“你们的皇帝不会是看上朕的妃子了吧,啊?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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