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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马上跟着外公去厨房忙活起来。
外婆前几年去世了,就剩下外公一个人过,日子着实清苦。
再说外公是解放前出生的人,他受那个时代的影响颇深,比如自家婆娘就要讲究三从四德的美德。外婆确实是个很本份很能干的妇道人家,外公被外婆伺候得服服贴贴,外婆有时候就像个丫头婆子一样伺候里里外外的事情,终是ca劳过度去了。
老实说,从外婆,到大姨,再到妈妈,最后到她,都有一丝共同的传承,也许无关遗传因素,她只是耳濡目染,在这种环境中长大,无形之中学会了她们身上的宝贵品质。
但是,现在是新时代,她将来必不会像老爷一样伺候她的另一半。
外公外婆虽然年轻时极为重男轻女,但是中年以后,因为外嫁的女儿常回娘家来诉苦,并且生的五个女儿几乎有四个是家庭出过问题的。
女儿们也曾负气离家出走,回娘家里来,闹着要跟夫家离婚。
爸妈也有过一次,闹得比较大,把外公气得半死,请了一村认识的人来,追着爸爸打骂,才让爸妈又和好,接着过日子。
渐渐的,外公外婆也改变了一点观念,对孙子辈基本是男女平等对待,也许对女儿们的愧疚转移到了对孙女们身上来了,也说不定。
她小时候在外公外婆跟前承欢膝下,自是不会懂得这些的,因为她自小就很得他们的眼缘,一直只看到外公外婆慈祥和蔼的一面,只是在几个姨争吵时,偶尔获得一些记忆的碎片,但现在,她是懂了。
有些唏嘘,却依然不改对外公外婆们的敬爱。她还很高兴可以见到身体还很硬朗的外公——在她重生前的一年,外公去世了,她没能来得及回来,很是遗憾,这一辈子都要在心里悼念着这事。
现在,她可以好好弥补这个遗憾了。
——至今,她犹记得,她刚考上苏市的华安中专学校时,家里因为倒会的事情,虽然一借一贷加在一起的钱表明家里还能有点盈余,可惜,爸是个老实得没眼光的人,他借出去的钱,都被杀猪赖账掉了,自家又被要债的逼得要死,家里早就穷得揭不开锅了,又哪里可以筹集得出给她报名的学费来。
那是她第一次非常非常生爸爸的气,因为爸爸总是在紧要关头欺骗她。最为主要,一直是乖乖女的她只晓得读书,这一下子不能读书了,她对人生感觉到十分渺茫……
她也不知那一天究竟有多伤心,从来不出家门的人,一个人走了好远好远的路,都走到了远山的烈土纪念碑前,那时太阳正好落山,她差一点就想不开,要离家出走了。
然而,她的学费最终是妈妈娘家的亲戚一点点拼凑了出来的,她的外公甚至得知消息时,当天晚上外头还飘着秋寒雨,就来到家里安慰她,并给她准备了六百块都是由十块,五块拼起来的零碎钱。
他们种地得来的钱,都来得不容易,至少比她叔叔们家来得不容易多了。
她一直都记得妈妈娘家这边人的好。可惜她步入社会,家里有一个无底洞就够让她ca心的了,并且有些不错的朋友和同事结婚了,她都不敢参加,就怕给了这头钱,家里那头立马就要过来要钱,渐渐的,她的知心朋友们也疏远了她,渐渐的她那颗想要涌泉相报的心也麻木了……她的力量终只能守着一个家,并且,微薄得很,只能看着这个家日渐迟暮,她自己默默的伤心流泪,都只恨她年少时为何不多金、为何不多多努力,只晓得傻傻读些没有用的书。
回忆到了这里,她的前半生像电影一样历历可数起来,她终发现,她的前半生过得这样辛苦,她真正想做的事总是被现实一点点蚕食掉……
但是,她现在不必要再走原来的老路,她也肯定不会再受到了现实生活无情的打压了。
——她的未来将会牢牢的掌控在她自己的手里,并且这些曾经有恩于她,对她好的人,她也有机会今生来回报了。
这时,楼板上蹭蹭的响起来,她笑对楼梯间上两道抬着烛台下楼来的拉长人影说:“二舅、二舅妈……不好意思,吵醒你们了!”
二舅妈是个爽利人,嘴皮子很厉害,立马就招呼上她来了,“哟,甜欣来啦!我们都还没有睡,在楼上看电视呢……你们怎么来得这样晚,不早一点过来,昨天电了一些鱼仔,刚炸过的,带点回去尝……”
二舅妈一说,二舅立马跑进去拿鱼。
——他们是老高家,妈妈那一辈人当中唯二个由自由恋爱到结婚生子的第一对幸福家庭,还有另一对就是小姨和小姨丈了。老高家其他对夫妻不论男女,便都是盲婚哑嫁组建起来的家庭,中间都有一个吵闹的磨和期,远远比不上这两对幸福,且他们这两对又懂点文化知识,日后的小日子过得是不错。
妈妈在外公厨房忙活,听到二弟和弟媳妇下楼来,又听说要送东西,马上就过来推辞,不好意思白收二舅家的东西。
她在厅堂里抿起嘴来一笑,然后径直往穿堂小门迎了上去——过了穿堂小门就是两家的厨房,厨房就落在后院墙根处。
尤其她还多看了一眼现在算是比较年轻的二舅,在心里继续构想那个大胆的念头,因大姨丈而起的一个大胆念头正与二舅本人有关。
——因为,她想让二舅当高田庄的村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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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河东河西 ...
二舅舅和二舅妈两人在事业上是最合拍搭档。两人在一起风风雨雨数十年,不管是过清贫日子还是过上小康的好日子,两人从来没有红过脸或是吵过嘴,他们便是家和万事兴的典范,与她那不和睦便要百事衰哀的破家形成鲜明的对比。
想当年三表妹未出世时,二舅妈怀着身孕仍要来给爸开的蜂窝煤球场帮忙,妈妈爸爸自然是不敢。
可是二舅妈坚持要来,爸妈便让二舅妈做稍微轻松一点的活,工钱没少给。直到二舅妈快要生产的前十天左右,才被二舅舅硬拉回去在家里休息。
其实,二舅妈和妈妈相差不了多少岁,都是从那个年代出来的姑娘。她们从小锻炼出来的,个个是干活好手,能顶一个大男人,甚至因为女人勤劳肯吃苦的美德,往往比好吃懒做的老男人要强上许多。
那时候,二舅舅也帮爸爸妈妈做过事。比如说,她还在上小学低年级时,二舅舅自学了点泥瓦工的本事,曾经给她家里盖过一间只能用来养鸡养兔的小屋,就在公共大坪院的一边角落里。
很小的面积,不到四平方米。矮矮的一层,上面拉了一块大铁板充当屋顶。
妈说,二舅砌这屋,一开始就将墙脚砌歪了,曾经砌好了,倒塌半边墙,只得扒了,再重新开始修砌,并且,小屋用的是铁皮当屋顶,夏天小屋里会晒死,冬天小屋里头又会很冷,对养家禽不利。
果然,没过一年,铁皮生锈就开始漏雨……其实,这间小屋相当于是给二舅舅练手用的,后来也就搁在那边,临时放点东西用了。
后来二舅技艺越发好了,自家大屋也是他自己做主力重新翻修过的。
但是,只怕一直是以照顾二舅这个家里人自居的爸妈没有想到过,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两家却成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了。
当初,二舅妈和二舅舅仅仅是帮爸爸干活的临时小工,仅仅二十来年过去了,在她毕业没几年后,爸爸越混越差,做什么就赔什么,到了最后,连最后三年的社保都交不起,需要她来交。
而二舅家里先是搞起了烤(炒)花生,起早贪黑的做外包,做好了货直接批给有营业执照,负责对外销售的食品包装厂,辛苦攒下一笔钱以后,又赶上那年全国猪肉大涨价,便将自家田地全改了养猪厂,将自家十几年的积蓄全压了进去,跑到外地买回母猪,从养猪场的第一代开始养起。
并且,二舅舅搞烤(炒)花生生意时,己经没有读书的大弟,被爸妈逼着来到二舅舅家里做小工,帮过二舅舅家里一阵子忙。
某一年,她回去后知道了,大弟弟便向她诉苦,当然目的是为了向她要钱,这是大弟弟的惯用手法,当然,大弟心里的苦是真的。正是因为大弟弟觉得做小工不易,起早贪黑,钱又不能多,大弟弟才真正在思想上发生了大转变,不久后,大弟跑出去打工,在打工中结识了弟媳妇,后来又回老家了,但这是后话了。
想着两家颠来倒去的缘份,她不由感慨命运真是种奇妙的东西。谁能知道二十年前和二十年后,两家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呢。
但是,二舅舅和二舅妈第一年养猪并不顺利,猪场里一下子得了猪瘟,死了十几头怀了小猪的母猪,加上前期盖猪场,还有一些大开销,等于以前赚的钱又赔了大半进去,这一下子就损失了二十几万块钱。
并且家里还要供二个孩子上大学,也不容易。
但总体来说,小康日子还是有的。只是,他们变得更加不舍得花钱出去享受了,一辈子只能呆在家里起早贪黑,想办法赚钱。他们的身形很瘦,难说身体是不是在超负荷做事。
所以,她即便知道,二舅这家子人日后有些小波折,但总体上不错,却还是要中断这种因果,想让二舅一家子人走上更加幸福的康庄大道。
此时此刻,在昏黄的橘色灯光下,她很难分得清,想让二舅舅走上村长之路,这里头究竟是不是有一点点自私。
倒不是,她想让二舅家再继续承爸妈的人情。
现在她的家在妈妈娘家这边,早己展露出衰败的破落相无疑了,她还能奢望人家怎么在短期内看得起她的家人。
此后多年,二舅家没有像她的几个亲叔叔那样对她的家避之唯恐不及,而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她的家人,除了他们本是淳良之人以外,未必不是因为他们念着爸妈当初的扶持之好。
但她确实是有点自私了。
因为她想让二舅从开始走上村长之路起,就要一步步捆绑进她的家来,最主要是为了他们能更进一步照顾她的妈爸,和弟弟们。
以二舅舅的条件,男方这边,前有一个好吃懒做,不通人情只顾自己过日子的大哥,后有一个因为年少不懂事,跟一群没书读没事干的小流氓出去抢劫了几十块钱回来,就被严打进了监狱。
因为小舅早己成年,他跟着混的大都是未成年,结果,未成年没啥事,他这个成年人尽管没有动手,却因为跟着来的,立马被判关十年。十年以后,她记得这个小舅子出狱了,却因为最疼他的外婆去世了,他受了点刺激有点自暴自弃,后来也许是十年都在监狱被人欺负惯了,还是因为没有正常人跟他说过话,他说话变得有点口吃。再说,小舅有了蹲监狱的案底,又是他这副老实得要让人欺负的模样,所以,他出来没有找到啥正经事做过,日子那是真正的在混,出来晃荡了几年,在外公去世不久,他又再次重犯旧罪,进了监狱,那次不知又要被判多少年。
所以,说起来外公不容易,二舅舅这辈子也顶不容易的——外公这头就剩下他一个稍微正常一点过日子的人,他不靠自己拼命,一家子人早晚要出去吃西北风。
耳旁陆续响起许多人一起喝茶水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