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珠听出他语气中的那抹异样,头又低了低,声音中有抑制不住的颤音:“我查过……她的饮食,发现她常吃的一种点心有些异样。”
“嗯?”
还是那种调调,玉珠的头又低了低,握了握有些凉的指尖儿,“这本是一款普通的点心,但里面混有一种极其罕见的镇毒药材,在这王府,拥有此种药材的人,也只有那一人,所以,我想……那人,待她是有所不同的,爷,兴许你可以在——”
慕容澈指尖的露珠倏地飞向玉珠的左肩胛骨处,眼底顿现一抹冷意,声音又冷去几分,“你可知错?”
玉珠忍着疼痛,扑通跪地:“属下——知错,请爷饶了这一次,属下并非有意监视她,只是……只是碰巧发现而已。”玉珠连忙自怀中掏出那块点心,高举过头顶,双手奉上,“爷,这就是那块点心,属下是在执行任务时,意外所得。”
慕容澈淡淡一瞥,指向点心边缘上的那点儿污泥,一语戳穿玉珠的谎言,“这……就是意外所得?”
污泥来自这湖中,点心来自京城有名的糕点房,这绝对不是一款普通点心。
玉珠以为自己的小把戏被发现,当下大惊,身子匍匐在地,慌乱道:“爷,属下只是……一时糊涂,属下之前确实是在这湖中小舟上拾到过一块儿点心,可是……可是不知怎的就不见了,它就在我怀里不见了!后来……后来我又看见这种点心,遂悄悄去偷了一块儿,属下这样做,只是想让爷看一看,绝无它意,属下句句属实,请爷饶了我这一回。”
慕容澈又看了那块儿点心一眼,沉吟片刻,以两根指尖儿捻起点心,凑到鼻翼处嗅了嗅,“咚”的一声,扔进湖水中,望向那圈细小的涟漪缓缓荡漾开来,目光变得若有所思,“所以,这点污泥是你故意沾上去的?”
玉珠连忙摇头,“不是,我只是拿了这点心,并未再动过任何手脚。”她像是害怕慕容澈会不相信,又急急道:“那日,我之所以笃定这块儿点心就是她吃过的,那是因为……我见过她,她正呆在小舟上玩水,这种点心就放在一边,所以我才会留心。”
“就是那日?”慕容澈低低地重复一遍,声音里有着了然的平静。
“对,就是那日,豫王秘密回京的那一日清晨。”玉珠的口气很是肯定,毕竟,那一日的事,依旧记忆犹新。
慕容澈抬起的手,摁在荷叶上,久久未动,眸光突然凝在一点儿,似乎,正陷入沉思之中,良久,才问:“后来,她去了哪里?”
“嗯?”玉珠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略一迟疑,扑哧一笑,“她呀,也是调皮,在小舟上玩了会儿水,居然跳入水中,应该是要游水回到临水阁。”
慕容澈微抬了视线,望向临水阁的方向,唇边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抹笑,顿时让他清冷的面孔生出几分少见的亮采,“游回去……并不远。”
“对,属下也才知道她的水性不差。”玉珠见慕容澈的语气有所缓和,悬着的心这才一点一点儿回归。
慕容澈就似知道玉珠的心思,冷冷地,一句话劈头袭来,“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玉珠一边点头不止,一边在脑海中飞快地想着见面后说过的话,左思右想,终于将疑点定在那句“所以,我想……那人,待她是有所不同的,爷,兴许你可以在——”
玉珠望着慕容澈的背影,痛苦地阖上双眸,不敢再想下去。
慕容澈望向临水阁的目光,渐渐变得炙热,夹杂着一抹隐忍的痛色,另一只手紧紧摁在心口,泛白的关节清晰可见,仿若只有这样,那颗跳跃的心才不至于此刻破腔而出,萧清姿痛苦扭曲的面孔在眼前飞闪不止……慕容澈漆黑如墨染的眼中,本就不深的亮光一点一点儿褪去,直至寂然。
孤寂,萧索,顷刻将他席卷。
良久后,慕容澈的手突然用力抓起,新鲜的荷叶顿时显出碎痕。
——慕容涆,你的秘密就要被揭开,你是无论如何也躲不过这一劫。
普天之下,能镇住孽花之毒的稀有药材,并不多见,拥有这种药材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这种药材能镇毒,也能解毒,还能杀人于无形,他慕容澈,找的就是这种药材。
瞥到慕容澈扔了荷叶,很快将要离开,玉珠只得将心中的疑问急急问出:“爷,取采藻性命,我也可以办到,为何要……”
玉珠始终想不通:她既是已入豫王府,办事毫无差错,为何还要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萧清姿进来?凭女人的直觉,慕容澈待萧清姿有些不同,所以,萧清姿归宁之日,她看准时机将其送入红玉楼,不曾想,慕容澈会亲自将她接出来,这愈发令她不安。
慕容澈缓缓转身,长身玉立,简单一语:“你不是她,她无人能替。”话落之际,小舟已在高深内力的驱动之下,和缓移动。
他伫立舟尾,飘逸如仙。
小舟慢行,凉风拂面,一汪碧叶,一抹雪白,不是绿没了白,却是白缀了绿。
玉珠凝着男子卓然孤傲的身姿,耳旁那句“你不是她,她无人能替”一直响过不停,震得她头痛欲裂,心智全乱……
甫一钻出水面,萧清姿仿佛忘记要呼吸,任由心口处锥心刺痛,任由满腔的窒郁无法排遣,任由铺天盖地的毁灭将她彻底淹没。就在刚才,她从临水阁一处不显眼的露台悄悄下水,一路尾随玉珠,刚好将玉珠与慕容澈的对话听个一清二楚。真相如此,残忍至斯。
望一眼茫茫碧叶,萧清姿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支撑着自己再次游回临水阁,她以为,她会心痛至死。
她以为自己一定会忍不住钻出水面,在慕容澈面前哭得稀里哗啦,却什么也没发生。
萧清姿静静地趴在水草间,无声无息,任鸟儿在头顶飞过又飞回,任鱼儿在裙间嬉过又闹回,任蚊子在脸上吻过又亲来……
她想她会就此石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