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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蓬莱池。
正值深秋,水边无数木芙蓉,像美人沾了露的胭脂。池内是翠荇香菱,岸上是蓼花苇叶,纤梗被繁霜压得摇摇欲坠。
一群华服少女倚在栏杆边赏着水中月,其中一个头戴玉冠,打扮成了一个少年郎,容貌算不上美,却胜在气质清幽,她便是泰元帝最宠爱的安乐公主。
“朝拜之时陆夫人也来了。”
“那你可知她生得是何等模样,是否如传闻一般貌似无盐?”
“苦了玉郎了。”
此话一出,贵女们用团扇掩住了笑意,眼睛却瞄着安乐那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安乐痴心陆玉郎,就连圣上也拿她没办法。
安乐置若罔闻,她好魏晋之风,推崇名士风流,自然不能如寻常女子般小性,父皇也称她为“半子”。
“她如何,与我何干?”
最先引起话题的定北侯次女讨了个没趣,让宫女端了盏果酒,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瞧着安乐。
“你也太失礼了。”阿姐在她耳旁小声说道,“招惹她干嘛。”
她抿了口果酒:“我就看不惯她那样儿。”
罗敷有夫,使君有妇。
偏生装得比谁都高贵,一提起安乐公主,就是诸多赞誉,即使她痴恋陆峥,也是发乎于情止于礼,至情至性。况且,那人还是陆家玉郎。
所幸陆峥不慕虚荣,不攀附皇权,在清流中赢得颇多赞誉。
“你还有理了?”阿姐气得掐了掐她的腰,隔了一阵又凑过来问道,“那陆夫人是何容貌?”
她偏头一笑:“真真是个美人。”
话音刚落,灯火阑珊里,行来一女子,眉如翠羽,肌如白雪,绿鬓如染春烟,着一身芙蓉色留仙裙,华色含光。
尤其是眉间一粒红痣,艳丽得不可方物。
“嘶——”
多少人被其容光所摄,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这怕是池里的木芙蓉成了仙,不然世间哪来这般殊丽?非狐即妖。
安乐也蹙眉细想,父皇又多了一个美人吗?如此容色,她拂了拂额间的一缕乱发,便是她,也是羡慕的。
从小她就明白在十几个公主中,论母妃不是分位高的,论家世不是最出众的,论样貌也不是最拔尖的。
好在她明白自己的优势,成了最受宠爱的公主,然而心里还是有根刺。
“那不是陆夫人吗?”
定北侯次女故作惊诧地说道,众人才如梦初醒,倒抽一口凉气,难怪陆夫人甚少出门,原来竟是陆玉郎金屋藏娇。
贵女们暗暗将安乐与陆夫人比较,可前者气质再好,与夺目的五官相比,也不免黯然失色。
安乐如芒刺在背,紧紧抿着唇,她知道有人想看她的笑话,她偏不如那些人的意。
不过就是个父不详的私生女,生得再好有什么用?她安乐哪样不比她出挑,跟这种人计较,不值得。
谢蘅似乎没有看到众人眼里的惊艳之色一般,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
这次的宫宴在行宫举行,规矩也比宫里要少,一路过来,倒能将行宫景色尽览无余。
蓬莱池边,身份最贵重的是应是被众人簇拥的安乐公主,谢蘅盈盈向她行礼:“拜见安乐公主。”
她并不担心安乐会驳她的面子,因为泰元帝最喜欢的就是安乐的明事理、知进退。
安乐藏得很好,上辈子安乐刺瞎了沈昭的眼、划伤了她的脸,可所有人像看不见似的,盛赞她的光风霁月。
谢蘅低头的一刹那,浮现出一个讽刺的微笑,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安乐的身上,无人留意。
——也不尽然。
“是个美人。”
谢蘅循声望去,却见池上的行舟,半躺着一披斗笠的男子,芙蓉花的枝叶遮住了他大半的面容,只露出似笑非笑的一双眼。
☆、新帝的白月光(二)
“那是我九哥。”
安乐合上折扇:“九哥自小不拘礼法,若是轻薄了陆夫人,还请夫人见谅。”
这番话说得客客气气,饶是谢蘅也不禁佩服安乐的气度,也是了,安乐身为天潢贵胄,对于陆峥志在必得,又何需与她计较?
这不是客气,是全然的漠视。
谢蘅低下头,她真想知道当安乐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皇族女,还能不能如今天这般云淡风轻呢?
安乐见沈昭怯懦地垂下了头,果然上不得台面,连句话都不敢多说,陆峥到底看上了她什么,一张脸么?
她以为,陆峥是不一样的。
安乐正欲往席上而去,却听见身后女子开了口,清亮如珠玉相击,还是上好的蓝山玉。
“妾曾听闻九皇子遥遥若高山之独立,其醉也,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安乐回过头,望见沈昭微笑着说道,风吹起她深红色的衣襟,勾勒出似要折断的腰肢,宛若池边摇摇欲坠的芙蓉花。
她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端朝塞外发家,虽不如前朝一般,女子有诸多礼法束缚。
但众目睽睽之下,盛言夸赞一个男子,纵然他是皇子,也是极为失礼的。
昆仑宫夜宴,无论是皇亲宗室,还是文官武将,皆悉数携女眷到场,若是席上生了是非,陆峥要遭到多少非议?
安乐还未回过神来,面前的女子又抛下了一句,如惊雷般在她耳边炸开:“陆郎远不及也。”
在场众人也都惊愕得说不话来了,九皇子与陆峥皆是文采风流、芝兰玉树,可要说孰好,却也难分伯仲。
如今看来是有定论的了。
“陆夫人的性子,我喜欢。”定北侯次女在一旁瞧着热闹,对着她阿姐说道,“陆峥什么人,也配和九皇子相提并论?”
阿姐塞了块儿糕点到她的嘴里:“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你以为陆峥当真清寒出身?他的后面,可站着那位呢。”
定北侯次女赶紧把糕点吞咽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那位?”
“要不是陆峥已有妻室,父亲也存着把你嫁过去的心思。”她的长姐声音压得更低了,“可定北侯府毕竟要脸。”
说完,这位以端庄稳重闻名的定北侯嫡长女不留痕迹地扫了安乐一眼。
安乐咬了咬唇,不抱希望地看向了九皇子萧彻,她这位九哥,一贯恃才傲物,偏偏父皇宠爱他。
别说她了,就算是万贵妃在此,他也不会给面子。
果不其然,桨声沥沥,行舟缓缓靠上了岸,一个头戴斗笠的男子下了船。
宽袍广袖,玉带高冠,斗笠的薄纱覆住了他的脸,可仅仅望其轮廓,便不得不叹一句郎绝独艳,世无其二。
“夫人不似俗人。”萧彻取下斗笠,风姿卓然,月色映在他英挺的眉目上,更添了三分多情。
谢蘅低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