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地龙翻身, 是……呃!”
朝堂上, 匆匆赶来的新月将军还未说完一句话,忽地轰然倒下,一切就在转瞬间,众人面面相觑。
云行从殿上冲下, 一挥袖道:“退朝!”
不相干的如潮水涌出大门,剩下方圣哲与叶世安帮着云行一起将小鱼抬去后殿安置。
由于他的身份特殊, 云行并不敢宣太医来看, 自己硬着头皮把住他的脉搏, 顿时大惊失色。
没有脉搏……云行着急朝他鼻下探去, 幸好还有热气进出。
云行将他的情况如实告诉了方,叶二人,如此稀奇之事让他们也一时愣在原地,想不出个对策……
床上小鱼微微动了动,这一点风吹草动逃不过云行他们的捕捉, 发觉他口中喃喃有声,他们侧耳听去。
“任泽……任泽……”小鱼微弱的呢喃中, 恍惚间竟能听出一丝心痛之感,它们瞬间在空气中散去, 没有留给旁人一点蛛丝马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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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答, 滴答……
清澈的水滴沿着钟乳石落下,轻轻砸在小鱼眉间, 顺着他额头的线条滑下, 不一会儿在他脑边聚成一汪水潭……
小鱼睁开眼睛, 视线明暗了几个来回后,他才看清所处之地。
大海奔流在头顶的石头中,身下的天空中飘过祥云朵朵,古老的壁画无声诉说着波澜壮阔的历史,一切仿若相识……
轩辕大阵……
他站起身子,一步一步朝里走去,转了几个弯后,忽地发现一条紫色鱼尾在拐角处,他加快步伐,堪堪停在他的身前,蹲下……
他看见那个和他拥有同样面庞的鲛人静静靠在石壁上,合着双目睡着,安详如画。
“任泽……”他忍住心底呼啸而来的痛,轻声喊出他的名字。
有所感应,任泽睁开双眼,朝着眼前那人莞尔一笑,礼貌道:“新月将军。”
小鱼瞬时落下了眼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用什么身份出现在他面前,盯着身上的铠甲,他干涩着嗓子回道:“任泽殿下。”
说话间,任泽已化为人身靠着墙站了起来,打量了下四周,端着他那王者优雅,不徐不疾道:“新月将军该知道,这里是梦境中的轩辕大阵。”
“嗯。”小鱼淡淡地补充道:“和之前的晃动有关。”
“是的,大阵忽然晃动,影响了我们俩的神识,让我们跌落在同一个梦境中。”任泽负手而立,踱步到壁画处,扫过那一幕幕上古之事……
小鱼站在他不远处,仔细盯着任泽不言不语。梦里流光飞舞如萤,蒙蒙薄雾缭绕起舞,任泽立在那儿,仿若要和那古画融为一体……
越是静谧的地方就越容易想起过往,曾经小鱼在学堂里贪睡,迷迷糊糊也不知睡了多久后睁开眼睛,朦朦胧胧间看到任泽坐在身边,端着一本书看得津津有味,一缕发丝落在认真的侧脸旁,衬托着他如芝兰般高雅……
小任泽的幻影与眼前之人完整重合在一起,还是一缕落发,还是那般认真的神情……
“你知道吗。”任泽看向失神的小鱼突然开口:“轩辕大阵与孟章大阵一样,皆为阻止魔物入侵常世的大门,看似两阵不相干系,但其后千丝万缕。”
“我知道,孟章大阵的出口为人族之景,而轩辕大阵反之。上古之时,两族祖先设阵时便想到让海陆之力互为连通,互相补给,不让魔有可乘之机。”小鱼将当年虾先生课堂所讲之话尽数复出。
任泽目光透出赞许之意,微微挪步往另一个方向而去,示意小鱼跟上。
他们没走多远,停在一面光滑如镜般的石壁前,这大概是当年辅助施法的地方,上面还残留着古老的铭文,不知任泽看不看得懂,反正小鱼是看不懂了。
“就是这里裂了口子,引发的晃动。”任泽抬手指去。
小鱼顺着他指的方向眯眼看去,心中不得不佩服任泽的观察能力。那里的确有一条不大的裂纹,隐没在铭文的笔画中,无心之人根本不会发现……
“这是大阵下那些魔所为。”任泽叹息一声:“他们终于对轩辕大阵下手了。”
“你什么意思?”
“不瞒新月将军,鲛族的孟章大阵已经被魔气占领,魔气乃是魔最初形态,虽威力不强,但任它们发展难免不凝结成真魔。七十年前,也是突然一阵晃动,孟章大阵裂了口子,第一缕魔气漏了出来……那时我还太小,灵力不够,未能及时修补裂口才导致如今局面。”
“现在你很强大,强大到能已一己之力镇压全部魔气。”小鱼心中真的佩服。
任泽丝毫没因为这句表扬开心起来,他近乎自嘲般一笑,摇着头道:“这些都是表面,我们真正要做的,是消灭那些唤醒魔气之人,他们才是整个事件的幕后黑手。”
“鬼伶呗,我和他们的头厉墨阳交手过几次,就那样,再给我几日事件定将他斩于剑下。”小鱼一耸肩,藏不住得意。
“不是厉墨阳,他只是幕后主使手中的牵丝傀儡罢了,区区一个人类怎能有这般能力与筹谋。”
“还有谁!”
梦境中的烟雾忽然浓烈起来,脚下的大地愈发柔软,流光迅速飞舞,扭曲了时空……
小鱼用尽全力稳住自己身形,朝愈发远去的任泽大喊:“你告诉我,还有谁!!”
任泽仿若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茫茫然中抬起手抚摸着那道裂痕,幽蓝光芒过后,石壁完好如初。
浓郁的白烟盘旋而上,渐渐将他身形吞灭,再也不见……
“任泽!!任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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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
小鱼这一嗓子直接吼醒了旁边昏昏欲睡的风澈,他因太激动一屁股摔在地上,顾不得痛般爬起至小鱼身边,拿起干布边擦着他的额头边安抚着——
“哥在,你哥我在这儿呢,老弟你怎么了?”
小鱼晃了两下,看清那人是风澈后,毫不客气给他一个巨大的白眼,满脸嫌弃将他推开。
风澈该是担心坏了,并没有因为他的拒绝而疏远,他像一块顽强狗皮膏药那般继续贴回小鱼身边,满目关切。
“你今早突然晕在朝堂,是丞相将你运回来的,我听到消息就赶了过来,你昏了整整一天,连脉搏都没了,真是吓死我了。”风澈忧心忡忡,一把捞住他的手腕,碎碎叨叨:“脉呢,哦,有脉了有脉了……”
小鱼唇角翘了翘,但又放不下他那傲娇的架子,故作不耐烦地抽回手,翻了个身子。
风澈上前替他盖好被子,以为他又要睡去,没料到掖被角的时候,传来某人极度沉闷的声音——
“还有人来过吗?”
风澈一愣,想了会儿回道:“我一直守在这里,忘了派人去通知她,要么现在……”
“不必了,这个时辰她该睡了。”沉闷变成了极度失落,连空气都重了几分。
“一点小矛盾你别闹太过分了……”
“我们说说正事吧。”小鱼打断风澈的劝慰,一副平和的模样,仿若对之前的话题毫不在意,他示意风澈坐到身边……
“之前,是任泽突发异状,把我一同带入了梦境里。”他在风澈匪夷所思的表情中将之前所经历的道出:“我与他相遇在轩辕大阵中,他告诉我大阵里已有一处被下面的魔撞开了裂口,从而引发的地动,他还告诉我厉墨阳背后另有黑手,当我欲寻个究竟之时,梦境坍塌了,最后一幕,我看见任泽将那处裂缝给合上了……”
“合上了?在梦境中合上的那在现实中还作数吗?”风澈紧张兮兮。
小鱼点点头:“作数,鲛族有灵法名虚实无间,高深者能随意穿行于梦境与现实之间,以任泽的功力这早已不在话下,是他帮人族修补了轩辕大阵……”
虽大阵已修补完毕,但风澈却高兴不起来。轩辕大阵本就是人族守护之物,竟让鲛族的人帮忙修补,如若没有任泽,纵观整个人族都无修补能力者,只能任其发展酿成惨剧……更可怕的是,即便知道大阵破裂,他们都无法准确找到大阵入口,轩辕大阵看似静止,其实瞬息间已是变化百倍,上次进入存粹是误打误撞……
相对鲛族,人族的短板还是太明显了……
“我再去看看吧,确认一下最好。”风澈扬扬眉,显得不那么心事重重。
“轩辕大阵,你知道怎么进去吗,人族的前辈们有没有留下什么方法?”
“没有,但总要试试,也许我运气好,就像上次那样误打误撞。”风澈在烛光中挺直脊背,那般不可打倒的模样,斗志昂扬。
“可是……”
“夜深了,你就在这儿休息吧,我不打扰你。”他没有给小鱼说完的机会,吹灭蜡烛小心合上了门,披着外袍走入黑夜……
守着藏书阁的宫人不知这三皇子为何会深夜来访,他们起身欲迎却被他打断,众人恭敬目光中,他走向那高高的书架,烛火如昼,他立在那儿仔细研读,不敢遗漏一个字……
那么脆弱那么渺小的人族竟能与鲛族并肩千年,其间缘由,我终于懂了……浮在半空的小鱼望着风澈,心道:原来人族不可打倒的源头,是他们永不服输的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