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玉脸上挂满惊愕, 哆嗦着苍白的唇几番欲言又止, 瞪大的瞳孔里全是小鱼的慌张。她朝后退去,拔腿仓皇而逃,唯剩一把崭新的油纸伞孤零零地躺在地上,似是证明她曾经来过。
风从巷口争先恐后涌出, 拂动纸伞,那尾尾小鱼游入莲叶深处……
“池玉!”抓起纸伞, 他朝那快要消失的背影疯狂追去。
瑟缩在床上, 池玉抱紧双膝忍住颤抖。门栓在小鱼面前恍若虚设, 他撞进屋内, 堪堪停在离她不远处,呼吸粗重。
池玉不敢看他,又往床脚缩了缩,脑中已是一片混乱——小小平民又招惹了大人物不说,这个大人物还是异族失踪百年的小王子, 天天腻在自己身边见过他无数出丑样子,万一哪天鲛族的寻来了, 她这条小命还能不能保得住啊!最可气的是,他竟然骗了她, 从弱水回来后, 那么云淡风轻地把她骗了过去,他践踏了她的信任, 简直把她当个傻子玩弄在手!
以为别人是傻子, 没想到自己才是最傻的那个……
见她哭了, 小鱼急了,脑中一乱掀起衣摆双膝一曲瞬间矮下半个身子……
这是人族的跪礼,小鱼面对人族皇帝皇子都没用过,竟给她用了。
池玉如闪电般滚下床,哐当一声脑门砸到地上不敢抬头,本来满心的气愤与害怕顷刻散了,只剩那铭刻在骨子里的尊卑礼法决不可破。虽不同族,但人家身份地位摆在那儿,怎么也轮不到他给自己这个贱民行如此大礼。
“你们在做甚?”方云归人未至声先到,小脑袋从门缝里一探一探,挤进屋子,落到两人旁边,一脸若有所思。
“小……我们……”这没法解释了,池玉嘴巴打起了结。
“我知道了!”方云归一拍手:“你们在拜堂!”
“噗……”池玉没忍住,一口老血。
“什么是拜堂?”小鱼很认真,那眉眼间的执着直击方云归内心,不忍逗弄,所以她清了清嗓子,亦是如老师般严肃科普道:“拜堂,就是我们人族男女结为夫妻前必不可少的礼节,通常要叩三叩,一叩天地,二叩父母,你们现在所行的正是第三叩,夫妻对拜……”
她的话音没落,小鱼哐当哐当三个响头毫不含糊砸在地上,眼中溢满欣喜之色,而对面的池玉苦着脸,恨不得手撕方云归。
池玉迟迟不动,小鱼以为是头没磕够,又弯下腰去……
“鱼大爷真的够了!我不要再折寿了!!”池玉真要哭了,小鱼整整长她一百零一岁,当她爷爷的爷爷都足够了,他那来不及阻止的三个响头已经折了她三十年的寿命了,再来几个她干脆原地登天吧。
与池玉满脸苦瓜形成对比的是方云归,这种过家家的游戏里她比小鱼还兴奋,捏着嗓子:“礼成!送入洞房!”
“什么是洞……”
“好了小姐,您来此处有何贵干?”
为了避免开启羞羞的话题,池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抢占先机,强势横插在小鱼与方云归之间,用背影死死挡住小鱼求知若渴的眼神,手一挽,无比流畅地将方云归拉到桌边坐下,堆起职业假笑。
“对哦,我都忘了自己来干啥了。”方云归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碎花小布袋,神神秘秘地放在桌上,放轻了手缓缓解开,一团白色的毛绒绒正在酣睡。
“舅舅家的大白生了一窝,刚送来的。”方云归满脸溺爱,手指拨了拨那个团子,不一会儿那猫崽子就睁开绿宝石般的眼睛,打了个哈欠颤颤巍巍站了起来,肉爪子在桌上留下一串小脚印。
池玉心化了,小小猫咪让之前发生的一切全部抛之脑后,五官挤在一起鼓起腮帮,捏着嗓子怪叫着。
不大的桌子严重影响到了它展示自己的妩媚的猫步,小猫昂起头扫视了一圈落定在不远处的床铺上,喵呜一声展开四肢,在空中伴随着池玉与方云归的尖叫声划过一道完美弧线,稳稳落下。
“喵呜!”它仰起头,朝床角处会动的一团进发,满目好奇。
“不要过来!”那会动的一团发出凄惨地哀求之声。
“小鱼?”两个姑娘面面相觑,这才恍然大悟那个会动的大团子是不知何时消失的小鱼,他整个身子裹在被子里,恨不得把自己塞墙角缝里彻底不见。
“喵呜!”猫崽向小鱼发起了总攻。
“不要啊!!”被子飞起直上房梁,巨大只的小鱼上蹿下跳,一脚踩在桌子上身躯完美一扭坠落在两个目瞪狗呆的姑娘身后,一手一个权当她们为盾牌用,完美的容颜也架不住那般惊恐的表情,嘶吼着和看到杀人现场一样。
猫崽瞪着他,咧出獠牙,咄咄逼鱼。
“救命啊!”新装的木门一声巨响脱落了门框,小鱼跑得只剩虚影,看见大树毫不犹豫蹭蹭而上,速度之快让人惊诧他到底是属鱼的还是属猴的……
猫崽也杀到大树下,无奈爪子太小,只能干挠。
“我准备把它送你的……”抱起地上小猫,方云归小声在池玉耳边嘟囔。
“谢谢,小鱼害怕,算了……”池玉扶起刚从树上摔下的小鱼,眼珠子盯着小猫留恋不舍。
留方云归吃了晚膳,相府的马车开来,池玉送别方云归的时候,眼珠子一直黏在小猫身上不放,直到他们消失在尽头……
一切喧嚣归于宁静,池玉脑海中又翻腾出下午之事,心事满满地回首,小鱼正站在身后,那目光沉沉似有千言。
她垂下头,一步一步拖着脚向前而行,路过小鱼之时并未有所停留,余光里,他一直垂落在身侧的手渐渐捏成了拳……
“你是谁?”池玉闷着头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离她不远的伟岸影子。
“我是小鱼。”影子如他声音一般颤抖起来:“你捡到的傻子。”
“你还在骗我。”池玉苦笑。
“我并非有心骗你,直到弱水之前我都不知自己身世,当在弱水亲眼目睹记忆里的一幕幕后,我真的不知作何感想,我更不知该如何告诉你,我怕你不理我,不要我……”他越说越小声,底气也不足了。
池玉不敢抬头,害怕看到他那令人不忍苛责的神情,她毕竟是心软的,堵着一口闷气不去理他,哐当一声倒在床上,闭眼装睡。
小鱼站在床边沉默了许久,呼吸渐渐平静,池玉该是睡着了,本来紧皱的眉头亦是舒展。他小心吹灭烛灯,轻手为她盖上被子,离开了小屋。
涛声依旧,小鱼却无法静下心来,如一叶孤舟随着海浪荡漾……
“弟弟。”
“任泽?”
海的深处传来光芒万千,极尽奢华的珍珠车上坐着雍容华贵的任泽,他抬起那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指优雅从旁捧起贝壳盏里的馥郁香茶,微抿一口放下,抬眼看着小鱼,笑得慈爱有加。
“过来,到哥哥这儿来,让哥哥好好看看你。”他向前伸出手,魅惑邀请着。
小鱼捏紧拳头,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蓝色眼眸里有火焰簇簇跳动着……
“任宇!本座叫你过来!”任泽眉头一蹙,声如洪钟似有王者之气,不满命令道。
“我才不是任宇……任宇早在百年前就死去了,是被你亲手推入的炼火罪渊,烈火灼身不复存在……”小鱼咬牙切齿,怨气激荡着四周的海水犹如沸腾般,沙哑的嗓中几分戏谑:“任泽大人,您为何要杀他,杀了那个曾经那么喜欢你的任宇?”
任泽波澜不惊,身子微微向后一仰,以俯视之姿轻蔑地扫着他,手不停地拨弄着车旁那金色珍珠幕帘,半晌才回到:“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我当年真应该将你赶尽杀绝,如此,这鲛族的王位只属于我一个人!这些荣华富贵也只能我一人独享!”
他这回答让小鱼笑弯了腰,带着无尽讥讽语气,小鱼回道:“任泽大人竟然以为任宇在乎那些身外之物?竟然就为了那些俗物亲自动手杀了自己的亲人?还在人前做尽样子寻找任宇,落一个贤兄之名,任泽啊任泽,当年任宇是有多瞎,跟随着你?哈哈哈……”
“事已至此,你待如何呢?是要杀回鲛宫站在父王面前细数我的罪过,然后夺走属于我的一切?嗯?”任泽从珍珠车里游出,四周的海水已然感觉到了他的杀意,纷纷避开……
“你说这些真让我无比可怜你,地位,财富,权力这些虚无之物竟然是你生命中最珍视的,哎……看来这些年里你从来没得到过真正的幸福,可怜啊。”小鱼朝那杀气腾腾的任泽,笑得讽刺又嚣张,一点儿也不避开他那近乎血红的目光。
任泽顿了顿,很快收起了杀气,继续他的高贵优雅,挑眉问:“那你出现在这里,到底想怎样呢?”
“我只想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小鱼迫切问到。
任泽表情瞬时一僵,几分慌乱,几分逃避,他沉默着转了身子,目光高傲冷淡,似要离去。
“给我站住!告诉我!”凝出法力于手,小鱼毫无保留地朝任泽攻去,真相犹如海中之月,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小鱼!你醒醒!!啊!”池玉侧身打了滚,避开他射来的水箭,狼狈站起继续喊道:“用你的死鱼眼看清楚!我是池玉!!”
翻涌的滔天巨浪骤然停了,一刹那间大海如无风的湖面一般平静,以月为背景,小鱼缓缓从天下落下,停在她的面前,睁着眼睛,面色茫然……
他近了,池玉清楚看到在他眉间,一抹血色若隐若现,遥想到三皇子,她明了此中缘由,心中生疼……
“小鱼,醒醒……唔!!”
重重倒在沙滩上,池玉浑身一痛,更糟糕的是,压在她身上的小鱼以一种近乎饿狼食羊的姿势疯狂啃噬着她的唇,一缕缕鲜血从唇上流入口中,腥咸之气让她忘了疼痛,几乎本能地挣扎着,用力去推小鱼宽阔的胸膛……
她的挣扎她的拒绝似乎惹恼了小鱼,他嘶鸣一声,红光更甚,刺得她双目生疼。小鱼见她弱了反抗,趁隙将她双手摁在头顶用一手控着,另一只手用力一扯,一阵凉风袭来,裂锦之声刺耳……
“小鱼!我池玉要把你红烧了,清蒸了,醋溜了,丢在油锅里炸个四面黄!!抹上辣椒,撒上盐,做成剁椒鱼头宴请四方来客!!嘤!!别乱来啊!!”池玉不知是羞得还是咒骂得满脸通红,吐沫星子横飞四溅,犹如村口被偷了腥的泼妇附身。
约莫着是“剁椒鱼头”的杀伤力太大,小鱼似是被定格般停下所有动作,在池玉惊恐未散的眼神中轰隆一声倒下,砸在池玉身上不省鱼事……
他这波操作让池玉又好气又好笑,得了自由的手毫不留情重重拍打在他的大尾巴上,气得发笑:“你要干事,好歹把人的那玩意变出来啊,鱼尾怎么用啊!”
“鱼啊,鱼哥啊,鱼大爷啊,鱼王子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哦……”池玉驮着小鱼走在归家的路上,穿过前方层层迷离着的月色,鱼尾拖在沙滩上沙沙有声,扫出一条流畅的痕迹与池玉的脚印交叠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这场命运安排的邂逅,真是该死的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