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翎伸出一指, 点点他的额头：“你骗了我什么？”

    明崖踌躇不语。

    “你能骗我什么？”殷翎揶揄道，“这茶叶不是人界市肆买的，而是你杀进别人的宝库里抢来的。那一次你胳膊被砍了一刀, 差点断了。”

    别人的宝库, 自然是森罗殿任务目标的宝库。

    明崖一怔，点点头。

    殷翎给他倒茶：“这茶名为千羽，可以洗髓伐骨, 改善体质, 提升天赋。你不告诉我，只说是普通茶水, 是嫌弃我修为低, 又怕我心里膈应？”

    明崖被他带跑了思绪，忙解释道：“我怎么可能嫌弃你。”

    殷翎端起杯子送到他嘴边。

    明崖就着殷翎的手喝了口茶，只见殷翎手指纤长, 指尖白净，骨节分明。

    他低着头, 喉咙滚动了一下：“师父比我强多了, 我不是故意骗你，只是觉得那些事情无足轻重，怕你多想。”

    殷翎道：“我的修为进展缓慢, 不是根骨的问题, 而在于妖丹。”

    “总归是好东西。”明崖问他, “妖丹的事, 你也没有办法吗？”

    殷翎看着茶杯纹路：“找到剑冢背后的人, 就有办法了。”

    修为进展缓慢，他其实并不在乎。

    让人讨厌的是，他每次修炼得来的一大半灵力，会转到剑冢主人身上。

    为仇人做嫁衣……

    把那人杀了就好了。

    那部分灵力就算不要，也不会便宜了仇敌。

    -

    老人所在的村子离蛇林不远，处于人界边缘。

    村子里的人修为低微，生活得像是凡人一般，耕地织布，自给自足。

    殷翎跟在明崖身后，见他没有进村，而是悄悄绕到了附近的山里。

    殷翎问他：“你小时候一直在这里生活？”

    难得殷翎会对他的过去感兴趣，明崖便开始和他聊以前的事。

    他们站在山上，低头便可以俯瞰整个村落。

    十二年没来，很多地方都已经有了变化，明崖一边伸手指着，一边和殷翎回忆。

    “那个池塘，我们以前去里面摸过鱼，还抓过蝌蚪，后来蝌蚪都长成了癞□□。”明崖皱了脸，很是嫌弃。

    明崖又指了指村落边上那排细高的树：“以前一起爬树，我是爬得最快的。”

    “那棵枯树不能靠近，里面是空的，有个马蜂窝，我还被蛰过。”

    ……

    明崖一边说，一边注意看殷翎的表情，生怕他不耐烦。

    殷翎静静听着，眼底神色困惑。

    明崖放轻了声音，问他：“你怎么了？”

    殷翎摇头：“没什么。我只是发现，我们的童年很不一样。”

    明崖道：“你们这种名门大派里长大的人，小时候自然不可能去爬树摸鱼。”

    他以为殷翎的童年，必然是从小就被亲人长辈寄予厚望，每天除了看书就是修炼。

    即便要娱乐，也是下棋弹琴作画。

    殷翎却道：“我也没见过父母。”

    明崖愣住。

    “我以前好像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殷翎微眯起眼，努力回忆道。

    自然也没有闲工夫和其他孩童玩乐。

    明崖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干巴巴道：“你别难过，都过去了。”

    殷翎低头看他，笑了一声：“我早都忘了。”

    看明崖的模样，倒是比他还难过几分。

    太久远了。

    岁月倥偬，他在记忆里留下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更多纷繁杂乱的往事，都如同散落在海滩上的脚印，被潮水冲走消失，就再也找不见踪迹。

    明崖心里却有点堵。

    他不知道殷翎以前究竟都经历过什么，是什么样的过去将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突然想做点什么，弥补一些缺失的东西，哪怕微不足道，哪怕已经太迟。

    爬树摸鱼之类的还是算了。

    明崖想了想，问他：“你会放纸鸢吗？”

    殷翎道：“不会。”

    用灵力托着自然可以，但那也不算放纸鸢了。

    明崖指了指脚底：“我们以前常来这里放纸鸢，一会我们去城里买个纸鸢吧，我教你。”

    殷翎微微笑起，点头说好。

    -

    殷翎在一旁站着，明崖低头拔草。

    一年没来，坟堆附近又生出杂草。

    明崖被困在玉霄宗三年，去年忌日过来的时候，坟堆已经满覆荒草。

    老人的儿子从未管过这里。

    殷翎问他：“你后来为什么离开了？”

    明崖低声道：“老人有个儿子，以前住在不远的城里，很少回来。他看不惯我，把我赶出来了。”

    当时老人刚刚咽气，几年也来不了几次的儿子就出现了。

    他儿子很少回来，回来也是一副大爷模样，对老人颐指气使。

    老人的儿子显然很讨厌明崖，骂他白吃白喝，污蔑他品行不端，恩将仇报虐待老人，甚至把老人的死也怪到他头上。一边骂着，一边把他赶出村子。

    村民指指点点，对他摇头，很失望的样子。

    老人的遗体被他草草收拾了，葬在这山里，连丧礼都没办。

    去年这时候，明崖坐在坟前，说了一天的话。

    他告诉老人，他遇见了一个很好的师父。

    他说，如果遇到石涣，是为了遇见殷翎的话，那前面三年暗无天光的日子，也不是不能忍受。

    明崖偷偷看了眼殷翎，默念道：“爷爷，我把师父带过来了。你看看他，是不是特别好看？”

    周围有动静。

    很多人上山。

    明崖自顾自低头拔草，手上满是泥土。

    殷翎看向人声的方向，道：“他们往这边来了。”

    明崖觉得有些奇怪，却没有离开。

    两个人都无所谓。

    这里靠近人界边缘，来的人不过是些几乎没有修为的村民，不会对他们造成危险。

    果然是冲着这边来的。

    “果然在这里！”最前的人大声喊道。

    明崖起身看去，是乌压压一群村民。他们穿着布衣草鞋，手里拿着锄头镰刀，气势汹汹向这个方向冲来。

    隐隐约约还能听见“抓贼”“可恶”“白眼狼”之类的字眼。

    明崖和殷翎对视一眼。

    殷翎淡声道：“先不走。”

    他倒要看看，是什么情况。

    人群涌来。

    看见他们后，却都停了下来，面上满是错愕。

    原以为是毛贼。

    可面前这两个明显是修士，而且来头不小。

    其中一个一身黑衣，身姿修长，容貌昳丽，浑身气势惊人，显然不是普通人。

    另一个白衣孩童面容精致秀美，衣衫华贵，周身气度也是不凡。

    殷翎问道：“何事？”

    先前的义愤填膺都不见了，可是这一群人呼啦啦过来，灰溜溜就走也不像话。

    有村民咽了咽口水，问道：“你们来这里，是做什么的？”

    明崖道：“探望故人。”

    后面有人跟了上来，大声问道：“是不是那个臭小子回来了，我就说他不老实，手脚不干净，一回来就偷东西。”

    明崖皱眉。

    他五岁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的主人一边数落他，一边将他赶出村子。

    十二年过去，当日的情景他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人显然是跑累了，说话猛喘气。

    他拖着步子穿过人群，嘴里骂骂咧咧：“当时把你赶走，你还有脸回来……”

    那人走到人群最前方后，声音就顿住了。

    他只是瞥了一眼，就两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仙师饶命，我不是说你们，我骂的是另一个小贼。他每年都来村里偷东西，还有脸给我爹上坟，我爹养他五年，谁知道养出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呸！”

    殷翎没有说话。

    那人忐忑不安，拖着膝盖凑过来，想要抱住殷翎的腿。

    明崖走来，挡在殷翎身前。

    那人没看到旁边还有个人，见眼前云头履银纹精细，低下头道：“小的错了小的错了，不敢污了仙师衣裳。”

    他有些浅薄修为，年轻时在城镇里生活，知道修士杀人不眨眼的可怕。此时求饶起来，一点面子也不要。

    殷翎沉声问道：“你说的那个小贼，是谁？”

    那人显然愣了愣，不知道殷翎问这个做什么。

    明崖站在殷翎身前，却心里一紧，不敢回头。

    明崖握了握拳，道：“你走吧。”

    “谢谢这位小仙师，谢谢小仙师饶命。”

    那人干脆利落地叩了几个头，抬头想要道谢，却连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怎么是你？！”

    这小孩一身白袍，腰间佩玉，罗带当风，看上去华贵非常。

    样貌却像极了十二年前被他赶走的明崖。

    他前几年就发现了，每年他爹忌日，明崖都会偷偷回来祭拜。后来三年没来，以为他终于放弃了。

    谁知道去年过去，坟头上的杂草又全被清理一空。

    他想着好好收拾一顿明崖，让他不敢再来。

    谁知道当年那个落魄小孩，现在变成这副模样，让他高攀不起。

    他一出声，其他村民也都反应过来。

    明崖被赶走的时候是五岁，现在的模样，也只是七岁而已，区别并不大。

    哪怕十二年过去，稍微一提醒，就都想起来了。

    殷翎早就认出来，这人想必就是老人的儿子。

    明崖只是寥寥数语，他却能大概拼凑出以前发生的事。

    殷翎凉声道：“我们可没偷你们村的东西。”

    老人的儿子心都凉了。

    他做了些什么，明崖会有多恨他，他心里清楚得很。

    这是自己撞上枪口了。

    他这下再不犹豫，赶忙低下头求道：“明崖，我错了，求你饶我一命，我什么都愿意做。十二年前，是我对不住你，我爹好歹养了你五年，我是他唯一的儿子，你不能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奇怪了。

    脖颈有些冷意。

    后背也有点凉。

    老人的儿子茫然抬头，只见明崖面色发白，嘴唇颤抖，竟是比他还要紧张。

    “十二年前，明崖？”

    殷翎淡声问道。